回到省城的第二天，林霄的生活被彻底打乱了。
从早上八点开始，他的手机就没有停过。媒体的采访请求、平台的签约邀请、各种文化公司的合作提案，甚至还有自称是“修行同道”的人发来的论道切磋邀请。微博私信更是不计其数，手机卡顿了好几次。
博物馆方面，张主任替他挡掉了大部分外部接触，但内部的风言风语却挡不住。同事看他的眼神复杂，有羡慕，有嫉妒，也有毫不掩饰的怀疑——“那个林霄，真会法术？”“炒作吧？现在为了出名什么都敢演。”
林霄一概不理，把自己关在博物馆资料室里，埋头整理老船口村的调研报告。他要赶在舆论发酵到不可控之前，拿出一份严谨的、学术化的文字记录，把这次事件“归档”到民俗研究的框架里。
报告里，他把铜匣解释为“承载了集体创伤记忆和镇河信仰的物质载体”，把怨魂现象归结为“群体性癔症在特定文化语境下的表现”，把老赵的血激活铜匣金光，解释为“巧合的化学反应（血与铜锈中的某些成分作用产生荧光）与心理暗示的叠加效应”。
至于水猴子？那是“村民在恐慌状态下产生的集体幻觉，可能源于对当地‘水猴子’传说的深度恐惧”。
整篇报告逻辑严密，引证详实，完全符合学术规范。但林霄知道，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粉饰。真相，远比这复杂和危险。
傍晚时分，报告初稿完成。林霄揉了揉发涩的眼睛，看向窗外。城市华灯初上，车流如织，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、那么有序。
但老船口村的那个夜晚，祠堂院子里那七道黑影、那只从黄河里爬出来的水猴子、铜匣爆发的金光……这些画面，依旧清晰地刻在他脑海里。
那不是幻觉，不是癔症。
那是真实存在的、被现代科学体系排除在外的“另一种真实”。
而自己，似乎正被某种力量，一步步推入这个“真实”的深处。
晚上九点，林霄回到租住的小区。刚走到楼下，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。车型很普通，但车牌是白色的——政府公务用车。
他心里一紧。
果然，他刚走近，车门打开，一个穿着灰色夹克、约莫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走下来，对他点了点头：“林霄同志？陈老想见你。”
陈老？
社科院那位陈守拙老先生？
林霄想起泉州事件后，陈老在微博上那条“有空可来社科院一叙”的评论。但他没想到，对方会直接找上门来。
“现在？”林霄问。
“现在。”中年男人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陈老时间宝贵，特意从北京赶过来的。”
特意从北京赶来？
林霄不再多问，上了车。
车子没有开往酒店或任何公共场合，而是径直驶入了省社科院下属的一个研究所大院。夜深人静，院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，树影婆娑。
车子停在一栋老式红砖楼前。中年男人带林霄上楼，在三楼一间不起眼的办公室门前停下，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。
推门进去，办公室不大，堆满了书。靠窗的书桌前，坐着一位老人，正是林霄在照片和视频里见过的陈守拙。
陈老今年八十六岁，头发全白，但梳得一丝不苟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。他穿着简单的深蓝色中山装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正在低头阅读。
“陈老，林霄同志来了。”中年男人轻声说。
陈老抬起头，目光落在林霄身上，打量了几秒，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：“坐。”
林霄坐下。中年男人退出去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。
陈老放下文件，摘掉眼镜，揉了揉眉心，这才开口：“你的报告，我看了。”
林霄一愣。他下午才写完初稿，还没给任何人看过。
“张主任发给我的。”陈老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，“写得不错，四平八稳，该圆的都圆上了，挑不出大毛病。”
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。
“但，”陈老话锋一转，目光如炬，“全是扯淡。”
林霄呼吸一滞。
“铜匣不是‘物质载体’，是实实在在的‘镇物’。怨魂不是‘群体性癔症’，是被封印了几百年的灵体残留。老赵的血能激活封印，不是什么化学反应，是血脉共鸣。”陈老一字一顿，“至于那只水猴子——那是尸身吸收地脉阴气和怨气，百年化形的‘水尸傀’，古籍里有明确记载，不是什么幻觉。”
林霄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陈老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，笑容里有些疲惫，也有些释然：“吓到了？以为我们这些老古董，只会抱着故纸堆，对‘不科学’的东西一概否定？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书架前，从最底层抽出一个厚厚的、用牛皮纸包着的文件夹，放到林霄面前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林霄犹豫了一下，解开系绳。
文件夹里，是一份份泛黄的档案，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。每一份档案都有编号，封面用毛笔写着简略的事由和时间。
他翻开第一份。
时间：1967年。地点：湘西某县。事由：多人目击“走影”（即赶尸），调查组现场勘查，发现疑似“行尸”残留物，后以“阶级敌人装神弄鬼”结案，但原始记录中附有照片——照片上，几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在山道上移动，周围有明显的、非自然光源的荧光痕迹。
第二份：1978年，闽南某村，村民集体“中邪”，口吐白沫，声称看到“海鬼”。调查发现村中古井水质异常，检测出未知有机物。事件最终定性为“水源污染导致集体中毒”，但污染源始终未查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