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医院时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但病房里的气氛比深夜更凝重。小婉的体温已经飙升到四十一点五度,皮肤却冰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。监护仪的警报响个不停,心率、血压、血氧都在危险边缘徘徊。主治医生满脸困惑地站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沓正常的化验单,喃喃自语:“这不可能……所有指标都正常,怎么会这样……”
小婉的经纪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干女人,此刻也慌了神,抓着苏晚晴的手语无伦次:“苏记者,您请的高人来了吗?小婉她……她会不会……”
陈老和林霄走进病房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。
陈老没理会医生和经纪人的疑问,径直走到床边,看了一眼小婉的状况,眉头紧锁:“怨魂在加速融合。再不剥离,她就要变成新的‘载体’了。”
“载体?”经纪人脸色惨白。
“就是那件嫁衣的下一个宿主。”林霄解释,“刘秀娥的怨魂被困在嫁衣里一百多年,一直想找替身脱身。小婉穿上它梳头,等于主动打开了门。”
经纪人腿一软,被苏晚晴扶住。
陈老从怀中取出那枚梅花银簪,轻轻放在小婉的额头上。簪子触碰到皮肤的瞬间,小婉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。
“按住她!”陈老低喝。
林霄和吴助手上前,一左一右按住小婉的肩膀和双腿。她的力气大得惊人,完全不像是昏迷三天的人,更像是……某种东西在操控她的身体挣扎。
陈老单手掐诀,口中念诵一段简短的安魂咒。另一只手快速在小婉眉心、胸口、手心脚心点下朱砂。
每点一下,小婉的挣扎就弱一分。当最后一处脚心点完,她终于安静下来,重新陷入深度昏迷,但高烧开始缓慢下降。
“暂时稳住了。”陈老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但治标不治本。必须完成仪式,让刘秀娥的怨魂彻底离开嫁衣,离开小婉的身体。”
“要怎么做?”经纪人急切地问。
“需要三样东西。”陈老竖起手指,“第一,刘秀娥的本名和生辰——我们已经有了。第二,将她的骸骨迁出密室,妥善安葬。第三,在她坟前,用桃木、朱砂、艾草焚烧那件嫁衣,同时念诵《往生咒》超度。”
听起来简单,但林霄知道,每一步都可能出问题。
尤其是迁葬。
那个密室在老宅地下,而沈家老宅现在是受保护的文物建筑。未经允许私自挖掘、移动骸骨,轻则违法,重则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——比如,惊动某些不希望这件事被解决的人。
果然,就在陈老说完迁葬计划后,病房门口传来一个苍老而严厉的声音:
“谁敢动沈家老宅的东西?”
众人回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者,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,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中年人,都板着脸,一副不好惹的样子。
“您是?”经纪人下意识挡在小婉床前。
老者没理她,目光直接锁定陈老:“陈守拙,这么多年了,你还是要管这些闲事?”
陈老显然认识对方,叹了口气:“沈老四,这么多年了,你还是要守着那个罪孽?”
沈老四?
林霄心里一动。姓沈,又这么在乎老宅……难道是沈家后人?
“罪孽?”沈老四冷笑,“祖上的事,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。老宅的一砖一瓦,一草一木,都是我们沈家的。地下的东西,也是。”
“包括那具被你祖上活活折磨死的女子骸骨?”陈老反问,语气平静,却字字诛心。
沈老四的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强硬:“那是当年李道长做的法事,为了镇宅安家。我们沈家世代守在这里,就是为了不让里面的‘东西’跑出来害人。你现在要动它,是想把祸害放出来?”
“祸害从来不是她。”陈老指向病床上的小婉,“祸害是你们沈家当年的恶行,是那个邪道李玄清的歹毒法术。刘秀娥才是受害者,被困了一百年,现在还要因为她受的苦,去害无辜的人。”
“无辜?”沈老四瞥了小婉一眼,“穿死人嫁衣,半夜梳头,自己找死,怪谁?”
这话说得冷酷,经纪人听不下去了:“你……你怎么能这么说!小婉只是工作,她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就可以乱来?”沈老四打断她,“老宅门口立着牌子,‘文物保护,禁止入内’,她没看见?非要进去搞什么直播,惹出事了,就想把我们祖宅挖了给她擦屁股?”
这话虽然难听,但并非全无道理。林霄也能理解沈老四的立场——作为守宅人,他的责任是保护祖产,阻止任何人破坏老宅。至于地下那具骸骨的冤屈,在他看来,或许远不及家族传承和宅院完整重要。
理念冲突,在此刻爆发。
陈老知道讲道理没用,换了个角度:“沈老四,你守宅守了多少年?”
“四十二年。”沈老四傲然道,“从我爹手里接过来,一天没离开过古镇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发现,最近几年,老宅的‘异状’越来越频繁?”陈老问,“夜里莫名其妙的哭声,门窗自己开合,还有……镇上年轻女孩无缘无故的昏厥、梦游?”
沈老四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这个细微的反应被陈老捕捉到了:“刘秀娥的怨魂,已经压不住了。当年李玄清的法术,是有时效的。一百年,大限已到。就算没有小婉,也会有别人。到时候,闹出人命,你觉得你这守宅人,还能守得住?”
沈老四沉默了。
他身后的一个中年人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,似乎是提醒他什么。沈老四听完,脸色更加难看。
良久,他才沙哑开口:“你想怎么迁葬?”
“简单。”陈老说,“将刘秀娥的骸骨取出,用红布包裹,暂时安置在镇外清净处。那口沈文彬的棺材也移出来,另寻地方安葬。等小婉情况稳定,择吉日,为刘秀娥做一场法事,焚衣超度,然后将骸骨正式安葬。”
“然后呢?”沈老四盯着他,“她的怨魂真能安息?不会再回来?”
“冤有头,债有主。”陈老说,“她的仇人是当年害她的沈家人和李玄清。如今沈家血脉只剩你们这几支,李玄清也早就死了。只要你们沈家后人,在坟前认错、忏悔,给她一个名分——哪怕只是立一块无名碑,说一句‘对不起’,她的怨气就能消散大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