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火,是这方天地间唯一的主宰。
正午的日头被浓烟遮蔽,惨白的光线勉强穿透层层硝烟,落在滕县北门的豁口处。那里早已被鲜血浸透,暗红色的血痂混着焦黑的泥土,踩上去滑腻腻的,稍不留神就会摔倒。
日军的炮火还在继续,而且愈发猛烈。
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长空,接二连三地砸在城墙之上。每一次爆炸,都伴随着砖石的碎裂声和将士们的闷哼声。原本就千疮百孔的北门城墙,此刻更是摇摇欲坠,不少地方已经坍塌,露出后面残破的沙袋工事。
“轰隆——!”
一枚重磅炮弹精准地落在豁口左侧的工事里,剧烈的爆炸瞬间掀翻了半个工事。三名川军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,就被埋在了砖石之下,只留下几缕染血的布条,在硝烟中缓缓飘荡。
赵明靠在一截断墙后,剧烈地咳嗽着。硝烟呛得他喉咙生疼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了刀片。他的左臂伤口早就崩开了,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染红了手中的刺刀刀柄。
“长官,弹药快见底了!”一名士兵跑过来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他的脸上满是烟尘,右耳的位置缠着绷带,鲜血正从绷带里渗出来,“毛瑟枪的子弹只剩不到五十发,手榴弹也只剩三枚了!”
赵明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他抬起头,扫过身边的将士。三十余人的队伍,此刻只剩下不到二十人,而且个个带伤。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瘸了腿,还有的脸上被弹片划开了深深的口子,血肉模糊。但他们的眼神,依旧死死地盯着城外,没有一丝退缩。
不远处,王营长正蹲在一具尸体旁,从牺牲士兵的腰间摸索着弹药。他的左臂被打穿了,简单地用布条缠了几圈,鲜血却依旧汩汩地往外冒。听到士兵的话,他回过头,嘶哑着嗓子喊道:“省着用!没子弹了就用刺刀!用石头!老子就是咬,也要咬下小鬼子一块肉!”
话音刚落,城外的日军又发起了冲锋。
这一次,日军的阵形更加密集。足足两个中队的兵力,在六辆九四式坦克的掩护下,如同潮水般朝着北门豁口涌来。坦克的炮口喷吐着烈焰,将城头的守军压得抬不起头。日军士兵端着三八式步枪,嘴里喊着“板载”的口号,脸上满是狰狞的神色。
“小鬼子上来了!”有人嘶吼着,扣动了扳机。
“砰!”
一声枪响,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日军士兵应声倒地。但这一枪,却像是投入大海的一颗石子,根本无法阻挡日军冲锋的势头。
赵明咬着牙,举起毛瑟98k步枪,瞄准了一名躲在坦克后面指挥的日军军官。他深吸一口气,稳住颤抖的手臂,缓缓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
子弹呼啸而出,精准地命中了那名日军军官的脑袋。军官的身体晃了晃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“打得好!”王营长大吼一声,随即端起步枪,朝着日军扫射。
但很快,枪声就稀疏了下来。
没子弹了。
赵明看着手中的步枪,狠狠一咬牙,将枪扔在一旁,拔出了腰间的刺刀。刀刃上还沾着日军的鲜血,在惨白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。
“弟兄们!”赵明站起身,嘶哑的吼声在炮火声中格外清晰,“子弹打光了,我们还有刺刀!还有拳头!今天,我们就守在这里,与滕县共存亡!”
“与滕县共存亡!”
“与滕县共存亡!”
二十余名将士齐声怒吼,声音震彻云霄。他们纷纷扔掉空枪,拔出刺刀,踉踉跄跄地站在豁口处,形成了一道血肉长城。
老钱拄着拐杖,从东门的方向挪了过来。他的腿伤彻底崩开了,整条裤腿都被鲜血染红,每走一步,都留下一个血脚印。他的毛瑟枪里也没子弹了,手里握着一把从牺牲士兵身上捡来的大刀,刀刃上布满了缺口。
“长官,俺来陪你了!”老钱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豁牙,脸上满是血污,却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决绝。
赵明看着老钱,眼眶一热。他点了点头,重重地拍了拍老钱的肩膀:“好兄弟!”
就在这时,一辆九四式坦克冲破了烟雾,径直朝着豁口冲了过来。履带碾过焦土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刺耳声响,炮口对准了豁口处的守军,闪烁着死亡的光芒。
“不好!坦克过来了!”一名士兵惊呼道。
赵明瞳孔骤缩。他看了一眼身边仅剩的三枚手榴弹,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坦克,心中瞬间有了决断。
“王营长!”赵明嘶吼着,“你带着弟兄们守住豁口!我去炸掉它!”
王营长脸色一变,连忙伸手去拉他:“不行!太危险了!我去!”
“别争了!”赵明一把推开王营长,抓起两枚手榴弹,咬开导火索,“我的枪法准,能靠近!你们守住这里,等我回来!”
说完,赵明深吸一口气,猫着腰,借着断墙的掩护,朝着坦克冲了过去。
炮火还在轰鸣,子弹在他身边嗖嗖地飞过。他的左臂伤口传来阵阵剧痛,疼得他眼前发黑,但他却丝毫不敢停下脚步。
坦克越来越近,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坦克履带下的血肉模糊。他咬紧牙关,在坦克即将冲到豁口的瞬间,猛地从断墙后冲了出来,将手中的手榴弹狠狠地塞进了坦克的履带缝隙里。
“小鬼子!去死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