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木盆,里面堆着小山一样、沾满油污的脏衣服。冰冷的井水浸透了他的双手,冻得又红又肿。他正用一种与他厨师身份极不相称的笨拙姿态,费力地搓洗着一件满是油渍的工服。
水花四溅,他的动作充满了压抑的烦躁。
而在他身旁,妹妹何雨水小小的身子蹲在那里,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鹌鹑。
冬日的傍晚寒风刺骨,小姑娘的脸蛋被冻得通红,两只小手深深地插在单薄的衣兜里,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水池,眼神空洞,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麻木,以及一丝深藏的、对食物的渴望。
陈锋的目光在那堆积如山的衣服上扫过。
那熟悉的蓝色工装,那夸张的油污……
贾家的。
他的心中泛起一阵冷意。又是那头吸血的白眼狼一家。
他面无表情地将自行车停好,车子的金属支架与地面碰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
然后,他转身走向水池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尚有余温的油纸包,递到了何雨柱的面前。
纸包里,是他在路上特意从副食店买的两个肉包子。
何雨柱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满是肥皂泡的双手悬在半空,显得不知所措。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,那是一种长期被人占便宜、被人欺负后,对外界一切示好所产生的本能防御。
“陈工,您这是?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一丝戒备。
陈锋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,这笑容冲淡了他身上的锋芒,显得平易近人。
“我刚发了奖金,顺手买的,还热乎,尝尝。”
他的语气轻松自然。
“不用客气。”
何雨柱看着那两个白白胖胖、散发着诱人肉香的包子,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犹豫了片刻,还是伸出那只沾满肥皂沫的手,接了过来。
但他一口没吃。
他转过身,弯下腰,将两个滚烫的肉包子小心翼翼地全部递给了何雨水。
他甚至还想用手去摸摸妹妹冻红的脸蛋,但看到自己满手的污渍和泡沫,又悻悻地缩了回来。
“快吃。”
他的声音粗声粗气,却透着一股笨拙的温柔。
“别凉了。”
何雨水的眼睛在看到肉包子的瞬间,骤然亮了起来,仿佛两颗被点燃的星星。
她接过包子,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那霸道的香气,然后才张开小嘴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。
面皮的甜,肉馅的香,瞬间在她的味蕾上炸开。
她饿坏了。
那副恨不得将舌头都吞下去的模样,让陈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,微微抽痛。
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何雨柱。
这个男人,愚孝,冲动,好面子,是个不折不扣的“傻柱”。但他对妹妹的这份真心,却是这个院子里为数不多的亮色。
陈锋的语气转为认真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试探。
“何师傅,你这手艺,我看在厂里当临时学徒,屈才了。”
何雨柱的身子猛地一震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那是一双本该掌勺颠锅、创造美食的厨师的手,此刻却浸泡在冰冷的肥皂水里,搓洗着别人家的脏衣服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,瞬间涌上他的心头。
有被人当众撞破窘境的自卑。
有自己一身本事无人赏识的自傲。
更有一丝……被陈锋这样的人物看重、认可后,难以抑制的虚荣。
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年轻,却已经当上工程师、骑上了永久牌自行车的男人。
陈锋的眼睛深邃而明亮,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,直抵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