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是在罗列事实。
罗列证据。
罗列那些被藏在故纸堆里,蒙上了厚厚尘埃的,关于一个家庭如何被篡改命运的冰冷记录。
书房里的空气,一寸寸凝固。
烟灰缸里,林卫民那根烟已经燃到了尽头,烫到了他的手指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的脸色,从严肃,到阴沉,再到铁青。
捏着烟蒂的那只手,手背上,一根根青筋虬结、绷紧,如同地底盘错的树根,蕴含着即将喷薄的怒火。
当陈锋说完最后一句“汇报完毕”时。
“啪!”
一声炸雷般的巨响。
林卫民蒲扇般的大手,毫无征兆地重重拍在书桌上!那厚实的红木桌面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。
“混账!”
他一声怒喝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简直是无法无天!”
他怒的,不是那一千多块钱,也不是那个工作名额。以他的位置,见过的贪腐案件,金额远超于此。
他怒的,是这种发生在家门口,发生在群众眼皮子底下的“土皇帝”式腐败!
是易中海这种人,一面顶着“先进工人”、“壹大爷”的光环,享受着组织的信任和群众的尊敬,另一面,却干着欺压孤儿、侵吞财产、玩弄权术的肮脏勾当!
这是对“人民”二字的极致亵渎!
面对这雷霆之怒,陈锋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。
他被这股气势压迫着,但眼神依旧清澈,冷静。
他等林卫民的怒火稍稍平息,才将自己的分析,稳稳地递了上去。
“林叔,请息怒。我认为,这不应该被定性为一个简单的贪污侵占案。”
他的话,让林卫民的怒气一滞。
“这更是一个犯罪嫌疑人,利用其‘壹大爷’的权威身份,长期对院内特定居民,乃至全体居民,进行PUA和精神控制,从而达到非法侵占他人财产、满足个人控制欲的复合型案件!”
“PUA?”
林卫民浓眉一皱,这个陌生的词汇让他感到了不解。
陈锋立刻解释,他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,剖析了这个超越时代的概念。
“PUA,可以理解为一种精神操控。具体到易中海身上,他通过在院里扮演道德标杆,利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,再通过道德绑架和舆论压力,来孤立和打压任何不服从他的人。”
“久而久之,他在95号院里,就建立起了自己的绝对权威。他制定的‘规矩’,甚至大过了街道办的规定。”
“他就是95号院里的法外狂徒。顺他的人,可以得到好处和便利。逆他的人,就会被所有人排挤,寸步难行。”
陈锋的声音斩钉截铁。
“林叔,我的建议是,以此案为突破口,对全市范围内的工厂大院、家属大院的‘管事大爷’制度,进行一次彻底的、深入的摸排和整顿!”
“我们要查清楚,在那些我们看不见的角落里,还藏着多少个欺上瞒下、作威作福的易中海!”
话音落下,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林卫民震惊地看着陈锋。
他脸上的怒容,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收敛。
他重新开始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,但这一次的审视,和之前截然不同。
没有了怀疑,没有了考验。
只有一种发现了绝世璞玉般的震撼。
这个年轻人的眼光,看得太深了!太远了!
他已经从一个院子的鸡毛蒜皮、恩怨情仇,直接穿透了表象,看到了背后隐藏的、具有普遍性的社会制度弊病!
这种格局,这种视野,根本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技术员!
“好。”
许久,林卫民掐灭了手中早已熄灭的烟头,只说了一个字。
他站起身,走到陈锋面前,那高大的身影带来极强的压迫感。
“这件事,你来办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,却掷地有声。
“下周一,你不用去轧钢厂了,直接来市局技术科报道。我会给你授权,成立一个专案组,人员你来挑。”
林卫民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陈锋,目光中燃烧着一种被彻底点燃的火焰。
“你记住,我们要的不是抓一个易中海。”
“而是挖掉一个正在我们肌体深处扩散的毒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