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,清晨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影,在老旧的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点。
陈锋骑着那辆熟悉的二八大杠,车轮碾过晨曦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的脑海里,依旧回荡着林卫民那晚在书房里掷地有声的话语。
“我们要的不是抓一个易中海。”
“而是挖掉一个正在我们肌体深处扩散的毒瘤!”
那份沉甸甸的授权,不仅是一份工作调动,更是一柄即将刺入阴暗角落的手术刀。而他,陈锋,就是那个主刀人。
轧钢厂渐行渐远,市公安局那栋庄严肃穆的灰色建筑,在视野中逐渐清晰。
他将自行车停好锁上,迈步走上台阶。
技术科的办公室在二楼。他刚走到门口,一个身影就立刻迎了出来。
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。他就是技术科的张科长。
“哎呀,陈工!您可算来了!欢迎,热烈欢迎啊!”
张科长的手伸了过来,紧紧握住陈鋒的手,用力地上下摇晃着,那份热情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。
他的姿态放得很低,腰微微躬着,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恭敬,甚至带着一丝谄媚。
显然,林局的电话已经提前打了过来。
“林局全都交代了,您就是我们技术科的宝贝疙瘩!是我们特聘的专家!以后工作上,生活上,有任何需要,您尽管开口,千万别客气!”
办公室里,原本低声交谈的几名科员,此刻也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,目光聚焦在陈锋身上。
好奇、审视、探究,各种视线交织而来。
这就是局长传说中的准女婿?
这就是那个从苏联回来的高材生?
看起来也太年轻了,白白净净的,不像个搞技术的,倒像个教书先生。
“大家好,我叫陈锋,以后就是同事了,请大家多多关照。”
陈锋抽出手,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,避开了张科长过度的热情。他微笑着朝众人点头,目光平静,态度谦和,没有半分“空降兵”或者“皇亲国戚”的倨傲。
他这不卑不亢的态度,让办公室里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,悄然松动了几分,几个老科员脸上露出了善意的微笑。
简单的寒暄过后,张科长的笑容却忽然一收,那张热情的脸瞬间垮了下来,布满了愁云。
他拉着陈锋的胳膊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满是急切。
“陈工,您来得太是时候了!您可得救救我们,帮我们解决一个天大的麻烦!”
说着,他不给陈锋任何反应的时间,半拖半拽地将他带向了后院。
后院一角,是一个宽敞的修理车间。
一走进车间,三台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庞然大物,便闯入了陈锋的眼帘。
乌拉尔M-72重型摩托。
极具苏式暴力美学的经典挎斗摩托,民间俗称“大三轮”或“挎子”。那粗壮的车架,硬朗的线条,以及旁边标志性的挎斗,无一不散发着一股威风凛凛的钢铁气息。
只是,此刻这三台猛兽,却如同三只病猫,静静地趴窝在那里,车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,看起来毫无生气。
“就是这三台宝贝。”
张科长指着摩托车,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,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“局里为了加强街面巡逻和紧急追捕能力,特批了一大笔外汇,从苏联老大哥那里进口的。刚来的时候,那叫一个威风!可谁能想到,这洋玩意儿,水土不服啊!”
他一拍大腿,满脸的痛心疾首。
“国内的汽油品质,还有咱们的保养条件,都跟不上人家的要求。这才跑了不到一个月,您瞧瞧,全趴窝了!发动机只要一打着火,‘噗噗’两声就熄火,根本没法骑!”
“我们把局里最好的修理师傅,甚至连之前钢厂派驻过来交流的苏联专家都请来看过了,人家围着车子转了两天,最后摇摇头,说这发动机设计得太精密,内部结构复杂,咱们这边的条件,修不了,建议我们返厂。”
张科长的目光,此刻死死地锁在陈锋脸上,那眼神,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陈工,您可是从苏联回来的真正专家!您对这玩意儿,肯定门儿清!”
陈锋的目光扫过三台摩托车,前世身为机械工程领域一代宗师的记忆瞬间被激活。
他对这种老式机械的熟悉,早已刻入了灵魂深处。
他没有立刻答话,而是缓步走到一台摩托车前。
他俯下身,耳朵贴近冰冷的发动机外壳,让张科长试着发动一下。
“吭哧……吭哧……轰!……噗……噗……”
发动机挣扎着发出一声短暂的轰鸣,随即就迅速衰弱下去,最后不甘地熄灭,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。
陈锋站起身,又走到排气管的位置,微微俯身,鼻翼翕动,仔细嗅了嗅那股辛辣中带着一丝甜腻的、燃烧不充分的汽油味道。
仅仅是这两个动作,他的心中便已然有了七八分的判断。
他转过身,对着一脸紧张的张科长,平静地开口。
“张科长,给我一套工具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。
“好!好!小李,快!把咱们最好的那套工具拿给陈工!”张科长激动地喊道。
陈锋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他脱下身上那件崭新的干部外套,整齐地叠好,随手搭在一旁的摩托车车把上。
然后,他从工具箱里拿起一把扳手,看了一眼车旁那黑漆漆、满是油污的地沟,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,直接翻身钻了进去。
这一连串的动作,行云流水,干脆利落。
整个车间里所有人都看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