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三十日晚,夜色如墨。
秋夜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,卷起地面上的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
后院通往中院的月亮门,洞开着,像一只沉默巨兽的喉咙。门的那一头,是攒动的人头,是火光,是某种沸腾前的死寂。
陈锋牵着林雪的手,一步踏出。
就这一步。
仿佛一道无形的开关被瞬间按下。
中院里原本低低的、蚊蚋般的嗡嗡议论声,戛然而止。
死寂降临。
数十道目光,混杂着嫉妒、贪婪、幸灾乐祸、畏惧与麻木,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,齐刷刷地罩了过来。
林雪指尖的温度又降了几分。
她的呼吸滞住,抓着陈锋的手下意识地收紧,力度大到指节都泛出苍白的颜色。
陈锋没有说话,反手将她冰凉的小手整个包裹在自己的掌心。
他用拇指,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。
温热的触感,稳定而有力。
他没有看她,目光平静地迎向那片由人脸构成的海洋。这个细微的动作,却像一股暖流,瞬间注入林雪冰冷的手心,顺着手臂一直蔓延到胸口,驱散了她大半的紧张与寒意。
中院的空地上,一张不知从谁家搬出来的破旧八仙桌,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下,勾勒出斑驳的轮廓。
桌腿一长一短,下面垫着半块砖头,勉强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。
易中海、刘海中、阎埠贵。
三位在95号院里掌握着绝对话语权的大爷,呈一个标准的“品”字形,端坐在桌子后面。
他们身后,是黑压压的人群。
一张桌子,三个人,便隔开了一个世界。
他们是审判者。
而陈锋,是即将被审判的异类。
空气黏稠得让人胸口发闷,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。
易中海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,在跳动的火光下忽明忽暗,五官的阴影被拉扯得有些变形。
他手里攥着他那个标志性的、掉了好几块瓷釉的搪瓷缸子,手腕一沉,重重地在桌面上用力一顿。
“咚!”
一声闷响。
桌子剧烈地晃了晃,缸子里的茶水溅出来几滴,在他面前的桌板上留下几块深色的水印。
紧接着,他又抄起手边的小铁锤。
“当!”
“当!”
他又敲了两下那口悬挂在屋檐下的铁钟。
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撕裂了夜空,驱散了院里最后一丝活气,让所有人的神经都为之一紧。
“肃静!”
“肃静!”
易中海的声音并不算高,却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养成的沉厚质感,在每个人的耳边回荡。
他看着所有人的视线都牢牢锁定在他身上,再无旁顾,脸上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神情。
他端起搪瓷缸,吹开水面上的浮沫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。
每一个动作,都将那股“一大爷”的权威感拿捏得淋漓尽致。
然后,他才沉声开口。
“今天,把大家伙都召集起来,是为了一件大事!”
他说话的节奏很慢,一字一顿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砸进众人心里。
“一件关乎我们95号院集体荣誉和邻里团结的大事!”
他顿了顿,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,如同两盏探照灯,缓缓扫过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。
最后,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目标。
那道视线,越过人群,带着审视与压迫,直直地落在了刚从后院走出来的陈锋和林雪身上。
“议题,就一个!”
易中海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力。
“关于新来的陈锋同志,一个人,占着咱们院里最好的一个独立跨院,搞资本主义享乐作风!”
“以及!”
他拖长了音调,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。
“这个房屋的分配问题!”
最后一句,才是真正的核心。
话音未落,一个臃肿的身影如同炮弹般从人群中猛地窜出。
是贾张氏。
她似乎早已按捺不住,浑身的肥肉都在随着激动的情绪而剧烈颤抖。
只见她精准地找到一块空地,双腿一软,一屁股就坐到了冰凉的青石地面上。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显然是经过了千锤百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