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，沙丘行宫最偏僻的西北角。
赢政披着玄色大氅，独自走进方士营地。没有仪仗，没有侍卫，只有赵高提着一盏昏黄的绢灯，在十步外垂首跟随——这是赢政严令的距离。
营地弥漫着硫磺与草木灰的呛人气味。十几座丹炉如同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夜色里，炉膛内残余的暗红火光，在风过时明灭跳动，映亮炉壁上狰狞的饕餮纹。披发跣足的方士们跪伏在泥地上，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。
为首的老者，正是徐福。
这位历史上著名的骗子，此刻伏在地上，额头顶着冰冷的土地。他不敢抬头，只看见一双黑底金纹的帝王靴履，停在了他面前三步处。
“徐福。”赢政的声音很轻，却让所有方士齐齐一颤。
“罪、罪臣在……”徐福的声音破碎不堪。
赢政没有叫他起身，而是缓缓踱步，走过一座座丹炉，目光扫过那些堆积的药材：朱砂、雄黄、硝石、硫磺、木炭……还有大量叫不出名字的矿石与古怪植物。
“朕记得，”他停在最大的一座丹炉前，指尖抚过炉壁上滚烫的铭文，“你上次东渡归来，言东海有蓬莱、方丈、瀛洲三神山，仙人居之，可得不死药。”
徐福浑身僵硬：“臣……臣确有所见……”
“所见？”赢政笑了，笑声在空旷的营地里荡开，冷得刺骨，“那朕问你，你炼了十年丹，用了朕多少金帛、童男童女、舟船物资，可曾炼出一颗真能延寿的丹药？”
死寂。
只有夜风穿过营地旗杆的呜咽声。
徐福的额头渗出冷汗，顺着鼻梁滴下。他不敢答，也不能答——因为答案是否定的。所谓仙丹，不过是铅汞硫磺的致命混合物；所谓神山，不过是他编造的谎言。
“抬起头。”赢政说。
徐福颤巍巍抬头，对上了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，深邃得如同古井，却又跳跃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光芒——那不是帝王的威严，倒像是……像是他曾在海边见过的，那些钻研潮汐与星象的怪人。
赢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铜盘。盘中，是三种他白日里命赵高偷偷取来的粉末：硝石、硫磺、木炭。
“你炼丹，讲究君臣佐使，五行生克。”赢政说着，将粉末按比例倒入铜盘，用一根铜簪缓慢搅拌，“可曾想过，有些东西合在一起，生的不是药，而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抬起眼，看向徐福。
“……雷火？”
话音未落，赢政将铜盘猛地掷向最近的一座丹炉！
“陛下不可——”徐福惊呼。
但已经晚了。
铜盘撞在炽热的炉壁上，三种粉末在高温下瞬间混合、反应——
轰！！！
不是巨大的爆炸，而是一团炽烈到刺目的白光，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鸣，在丹炉前炸开！气浪掀翻了跪在近处的几名方士，炉火被冲击得冲天而起，火星如雨点般溅落！
徐福瘫坐在地，张大嘴，连惊叫都发不出来。他眼睁睁看着那座重达千斤的铜炉，炉壁上被炸出一个凹坑，裂纹如蛛网般蔓延。营地里的所有炉火在这一刻齐齐暗了下去，仿佛被那瞬间的威势震慑。
而赢政，站在原地，玄色大氅的衣角在气浪中猎猎作响。他面不改色，甚至向前走了一步，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块崩飞的炉壁碎片。
碎片滚烫，但他握在手里，像握着一枚棋子。
“此物，”他将碎片丢到徐福面前，“朕叫它‘火药’。硝七成五，硫磺一成，木炭一成五，以蜜调和，可开山裂石，可焚城灭军。”
徐福盯着那块碎片，又猛地抬头看向赢政，眼里的恐惧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——那是近乎癫狂的、对未知力量的敬畏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真乃天神下凡！”他忽然重重磕头，额头撞击地面，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，“臣愚钝！臣枉活了数十载，竟不知天地间有此等造化之力！陛下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