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比想象中更长。
陈远弯腰跟在阿九身后,手电光在粗糙的石壁上晃动。空气里弥漫着千年尘土的味道,但在这股味道之下,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气息——像是金属、矿物,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感。
“墙壁上有东西。”马教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陈远把手电筒抬高。果然,通道两侧开始出现壁画。起初只是简单的线条,越往里走越精细,色彩也逐渐显露出来——朱砂的红、孔雀石绿、青金石的蓝,三千年后依然鲜艳得触目惊心。
第一幅壁画描绘着一场册封仪式。穿着华服的诸侯跪在宫殿前,双手高举玉圭。远处的车马仪仗中,旗帜上隐约可见一个“周”字。
“哑巴国的开国之君。”马教授低声道,“西周中期,姬姓诸侯,封地在秦岭一带。”
第二幅画风突变。
同一个诸侯跪在宫殿中央,两名武士按住他的肩膀,第三个人手持青铜小刀,正割去他的舌头。画面用极简的线条表现出极致的痛苦——诸侯双目圆睁,脖颈青筋暴起,双手指甲深深抠进地面。
“因言获罪。”陈远说。
第三幅壁画:被割舌的诸侯回到封地,召集所有子民。画面上,数百人聚集在广场上,男女老少皆有。而令人心悸的是,每个人的嘴都被一条鲜红的横线划过。
“全部……都割了?”马教授声音发颤。
阿九停在第四幅画前。这幅画占据了整面墙,描绘的是地下工程的开工场景。无数工匠在开凿山体、搭建脚手架、搬运石料。画面左下角,几个监工模样的人正在巡视。
陈远的手电光聚焦过去。
那些监工腰间佩戴的玉牌,纹饰与他怀里的家传玉佩一模一样。
“观山太保。”陈远低声说,“从那时起就在了。”
马教授凑近细看:“监工和工匠的穿着明显不同。工匠是麻布短褐,监工是深衣长袍。而且你看——”他指着画面一角,“监工手里拿着竹简,像是在记录什么。工匠们……没有一个人抬头看监工。”
阿九忽然蹲下身,手指拂过壁画底部。那里有一行几乎被尘埃覆盖的小字,用的是比“尸语”更古老的象形文字。
“写的什么?”陈远问。
“工期,十年。”阿九的声音毫无波澜,“工匠,三百二十一。监工,七。死者,四十九。”
“还没完工就死了四十九人……”马教授倒吸一口凉气。
第五幅壁画:工程进入后期。地下空间已经成型,巨大的青铜树正在被吊装。工匠们用滑轮和绳索,将那些沉重的青铜部件一块块组装起来。画面中央,几个匠人正在雕刻树身上的纹路——正是他们之前见过的星象图。
第六幅:完工典礼。
所有工匠和监工跪在一个祭坛前。祭坛上摆放着牺牲——不是牛羊,而是一些形状奇异的器物,看起来像是玉璧、铜鼎之类。一个戴着面具的祭司正在作法,手中高举的,正是那颗“夏启之眼”玉珠。
“等等。”陈远指着壁画角落,“那个人在干什么?”
角落里,一个工匠正偷偷将一件东西塞进墙壁的缝隙。那东西的形状,像是一把凿子。
第七幅壁画只剩下半截,上半部分已经剥落。残存的部分显示,典礼结束后,工匠们排着队走进一个个小房间。监工站在每个房间门口,手中端着一个青铜碗。
“鸩酒。”阿九说。
最后一个画面:所有房间的门被封闭。七名监工站在封闭的门外,低头默哀。然后他们转身,走向一条向上的阶梯。
但壁画到这里没有结束。
在阶梯旁,还有一幅极小的、几乎被忽略的画面:其中一个监工悄悄折返,从墙壁缝隙里取出了那把藏起来的凿子,然后迅速离开。
“那是……”陈远盯着那个监工的侧脸。
虽然只是简笔画,但那个人物的眉眼轮廓,竟然与爷爷有几分神似。
通道终于到了尽头。
前方豁然开朗。
手电光扫过,陈远一时说不出话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墓室,长约三十米,宽十五米,高度超过五米。墓室里整整齐齐排列着三百多具石制棺床,每具棺床上都躺着一具骸骨。
骸骨保存得惊人完好,全部保持着仰卧姿势,双手交叠在胸前。他们穿着统一的麻布殓服——虽然已经腐朽,但还能看出大致形制。每个人的口腔部位,下颌骨内侧都有明显的切割痕迹。
“全员割舌,全员殉葬。”马教授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,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回音。
陈远走近最近的一具骸骨。除了舌骨被割,骸骨的其他部分没有任何损伤,甚至牙齿都保存完整。这说明他们在死前没有经历暴力,确实是“自愿”饮下毒药。
墓室中央有一个石台,比周围的棺床高出一截。台上坐着另一具骸骨——不是躺着,而是保持着盘坐的姿势,背靠一块石碑。
这具骸骨的穿着明显不同。残存的织物碎片显示,那是精细的丝帛,上面还有金线刺绣的痕迹。骸骨颈间挂着一枚玉牌,在手电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陈远取下玉牌。入手沉重,雕刻的正是完整的“观山太保”纹饰,与他那块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更加古朴。
骸骨的手中,握着一卷竹简。
竹简已经碳化,但形状完整。马教授戴上白手套,用软毛刷小心翼翼清理表面灰尘,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便携式显微相机。
“文字还能辨认……”他一边拍照一边低声说,“是西周金文的变体……‘余乃姬姓,名稷,周室宗亲,受命督造此陵……’”
陈远静静听着。
竹简记录了整个工程的始末:周王室发现了一处“天地之窍”,决定在此建造地宫,镇压某种“不祥之物”。参与工程的工匠全部来自哑巴国,因为“不能言者,方能守秘”。工期十年,其间有四十九人因事故或疾病死亡,就地安葬于工区。
“完工之日,王命赐酒……”马教授的声音顿了顿,“三百二十一人,皆饮鸩而亡,留全尸,厚葬于此。监工七人,本应同殉……然王开恩,许其归乡,但须立誓,世代守秘。”
“那七个监工,就是最早的‘观山太保’。”陈远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