壁龛深处的甬道向下延伸,石阶湿滑,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。陈远走在最前面,手中的开山凿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青光,那光芒与青铜指针的颤动频率逐渐同步,像是在彼此呼应。
爷爷的信在口袋里沉甸甸的,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里。但他现在不能想,不能停。墓室里的空气越来越冷,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雾。
“温度降得不对劲。”马教授小声说,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,“现在最多五度,可我们至少在地下三十米,按理说应该更暖和……”
阿九没有接话。他走在最后,脚步声几乎听不见。陈远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,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疑惑,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。
别信他。
爷爷的字迹在脑海中闪过。陈远握紧了开山凿。
石阶终于到了尽头。前方是一片黑暗,但黑暗深处有微光——不是手电筒的光,也不是任何人工光源,而是一种幽蓝色的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冷光。
三人踏出最后一级台阶。
陈远屏住了呼吸。
眼前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空间。
他们站在一个天然的、足球场大小的地下空洞边缘。空洞的顶部高不可见,隐没在黑暗之中,只有无数垂下的钟乳石,像倒悬的森林。而整个空洞的地面——
全是水。
不是普通的地下水,而是漆黑如墨的静水,水面平滑如镜,没有一丝波纹。水面之下,隐约可见沉没的建筑轮廓:石柱、基座、倒塌的雕像,像一座被淹没的古城。
而在空洞的中央,矗立着一棵青铜树。
树高超过十米,主干需要三人合抱,枝干虬结,向四面八方伸展。每一根枝条的末端都悬挂着青铜叶片,成千上万,密密麻麻。叶片是空心的,里面似乎装着什么,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流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。
“叮……叮叮……”
那声音极轻,却清晰得可怕,像是无数风铃在同时低语。
更诡异的是,青铜树通体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。光芒不是均匀的,而是沿着树干上雕刻的纹路流动,那些纹路复杂到令人目眩——星图、卦象、还有密密麻麻的“尸语”铭文,全都缠绕在一起,像活物的血管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马教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“这规模……这工艺……西周怎么可能造出这种东西?”
陈远的目光却被别的东西吸引了。
在青铜树下,水面上露出一块圆形的石台。石台上放着一具打开的棺椁。
棺椁是石质的,棺盖斜靠在一边,棺内空空如也。
“尸体呢?”马教授用手电照向棺内,“被盗了?可是棺盖是从里面被推开的……”
阿九已经朝水边走去。他蹲下身,用手指试探水面。水是冰冷的,但没有结冰。他用手捧起一点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“有味道吗?”陈远问。
阿九摇头,但他没有放下水,而是凝视着掌心。幽蓝的光芒从青铜树那边映过来,照在水面上,反射在他脸上,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这水不对劲。”阿九终于说,“太干净了。”
陈远也蹲下来。确实,这水清澈得可怕,能直接看到水底——至少三米深的地方依然清晰可见。水底铺着整齐的青石板,石板上刻着与青铜树身上相似的纹路。
“等等。”马教授忽然说,“你们看那些叶片。”
陈远抬头。在青铜树较低的枝条上,有些叶片的角度正好能看清内部。在手电光的照射下,他看到了——
骨头。
不是完整的骸骨,而是被精心拆解、分类摆放的骨片。一片叶片里全是指骨,另一片是肋骨,再一片是颅骨碎片……所有的骨片都被清洗得干干净净,在青铜叶片里排列成某种图案。
“他们在……分尸?”马教授的声音发颤,“然后挂在树上?”
阿九已经站了起来。他环顾四周,目光最终落在水面上。幽蓝的光芒下,能看见水底有些地方颜色略深,像是阴影。
“水底有东西。”他说。
陈远从背包里取出折叠探杆,伸入水中。探杆碰到水底的瞬间,他感到一股轻微的阻力——不是石板的硬度,而是某种有弹性的东西。
他用力一捅。
“噗。”
水面泛起涟漪。涟漪荡开,幽蓝的光芒随之波动,整个青铜树的倒影在水面扭曲,仿佛活了过来。
而就在涟漪的中心,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。
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,然后轮廓逐渐清晰——那是一具骸骨。
不是完整的骸骨,而是像树上叶片里那样,被拆解后的部分:一整个胸腔骨架,肋骨完好,脊柱完整,但四肢和头颅都不见了。
骸骨缓缓上浮,最终停在水面下一尺的位置,悬浮在那里,随着水波微微晃动。
然后第二具浮了上来。
第三具。
第四具……
短短几分钟内,数十具残缺的骸骨从水底浮现,全部悬浮在同样的深度,围绕着青铜树,形成一个诡异的环形。
“这他妈是什么……”马教授后退了一步。
阿九却向前走去。他直接踏入水中。
“阿九!”陈远喊道。
水很冷,刺骨的冷。阿九走到齐腰深的地方停下,伸手触碰最近的一具骸骨。那是一具完整的骨盆,连接着下半段脊柱,像是被人从腰部整齐切开的。
他的手指刚碰到骨骼——
“嗡……”
青铜树突然发出低沉的共鸣。
不是叶片碰撞的声音,而是整棵树在震动,像是巨大的铜钟被敲响。幽蓝的光芒瞬间变亮,沿着树身上的纹路疯狂流动。那些悬挂的青铜叶片开始剧烈摇晃,发出密集的“叮当”声,声音不再是轻柔的低语,而是变成了刺耳的尖啸。
“叮叮叮叮叮——”
陈远捂住耳朵,那声音直接钻进大脑,像无数根针在刺。他看见马教授已经跪倒在地,双手死死压着耳朵,脸色惨白。
水中的骸骨开始旋转。
不是随水流漂动,而是有规律地、同步地旋转,像是一支诡异的舞蹈队。它们围绕着青铜树,越转越快,水面被搅动,形成漩涡。
阿九还站在水里,水已经淹到胸口。他没有捂住耳朵,只是仰头看着青铜树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空洞得可怕。
“阿九!回来!”陈远大喊。
阿九像是没听见。他继续向青铜树走去,每一步都很慢,但很坚决。水越来越深,很快淹到他的脖颈,但他还在走。
陈远咬了咬牙,也踏入水中。
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全身,血液都像是要凝固了。他艰难地向前走,水阻力很大,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。
“陈远!你疯了!”马教授在岸边喊。
陈远没理他。他盯着阿九的背影,那个背影在水光和树光的映照下,显得格外孤独,也格外陌生。
爷爷的信在口袋里,字字灼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