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信他。
可如果阿九真的恢复记忆,真的要杀自己,为什么刚才在回声阵里要救自己?为什么在冰川幻象中要一起走出来?
水淹到胸口了。陈远感到呼吸困难,不是水压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——这水里似乎有某种力量在压制他,让他每走一步都像背负千斤。
前方,阿九终于走到了青铜树下。
他伸出手,触碰树干。
瞬间,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叶片停止了摇晃,骸骨停止了旋转,水面的波纹平静下来。整个空间陷入一种死寂,连呼吸声都被放大了无数倍。
然后,青铜树的光芒开始变化。
幽蓝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、近乎阳光的金色。光芒沿着树干向上流动,点亮了每一根枝条,每一片叶片。叶片里的骨片在金光中变得透明,仿佛化为了玉石。
而树干上的纹路——那些星图、卦象、“尸语”铭文——开始移动、重组,像是活过来的密码锁在自动解码。
陈远终于走到阿九身边。水在这里浅了一些,只到腰部。他看见阿九的手掌紧紧贴在树干上,手掌周围的青铜居然在软化、流动,像是要和阿九的手融为一体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陈远问。
阿九没有回答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树干上正在变化的纹路,嘴唇在动,无声地念着什么。
然后陈远听清了。
那是一种语言,古老、拗口、音节复杂到不似人言。阿九在背诵,流畅得像是在背诵自己的名字。
树干上,“尸语”铭文重组完毕,形成了一段完整的文字。陈远能看懂一部分——那是爷爷笔记本里反复出现的一段话,他一直不明白什么意思:
“吾乃守门之卫,永生之囚。罪血为引,归墟为终。九鼎既出,万象更新。”
阿九背诵的,正是这段话。
最后一个音节落下。
“咔哒。”
青铜树内部传来一声清晰的机括声。
树干正中,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板向内凹陷,然后滑向一侧,露出一个暗格。暗格里放着一件东西。
一块玉璧。
不是普通的玉,而是半透明的白玉,内部有血丝般的红色纹路在缓缓流动,像是活着的血管。玉璧中央有一个圆孔,孔的大小正好和“夏启之眼”玉珠吻合。
阿九取出玉璧。他的手在颤抖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远盯着玉璧上的纹路,那纹路他见过——在爷爷玉佩的背面,只是更加复杂。
“钥匙的一部分。”阿九的声音沙哑,“打开归墟之门的九把钥匙之一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阿九终于转过头看他。在金色的树光映照下,阿九的眼睛里有陈远从未见过的东西:痛苦、迷茫,还有深不见底的悲伤。
“我见过它。”阿九说,“在很久以前。那时候这棵树还没造好,这里还只是一个山洞。他们把玉璧交给我,说……说等我完成任务,就可以用它获得自由。”
“他们是谁?”
阿九摇头:“不记得了。只记得他们的眼睛……没有瞳孔,全是眼白。”
马教授的声音从岸边传来,带着惊恐:“你们快看水底!”
陈远低头。
金光透过水面,照亮了水底。刚才那些骸骨悬浮的位置下方,水底的青石板正在移动。石板向两侧滑开,露出下面的东西——
更多的骸骨。
但不是残缺的,而是完整的。成百上千,密密麻麻,铺满了整个水底。所有骸骨都保持着跪拜的姿势,面朝青铜树,头颅低垂。
而在这些跪拜骸骨的中央,有一个圆形的空缺。
空缺里放着一口石棺。
棺盖紧闭,上面刻满了“尸语”。而在棺盖正中央,有一个凹陷,形状正好和阿九手中的玉璧吻合。
“那才是真正的主棺。”马教授的声音在颤抖,“树下的那个……是假的。是诱饵。”
阿九握紧了玉璧。他看向水底的石棺,又看向陈远,眼神复杂难明。
“如果我把玉璧放上去,”他轻声说,“可能会发生两件事。一是封印解除,里面的东西出来。二是……我的记忆完全恢复。”
“然后你就会杀了我?”陈远问。
阿九沉默了。良久,他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如果那是我的使命……是的。”
水很冷,但陈远感到更冷的是心脏。他看着阿九,看着这个一路并肩走来的“人”,忽然问:“你想恢复记忆吗?”
这个问题让阿九愣住了。
“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不知道。没有记忆的我,是谁?有记忆的我,又是谁?哪个才是真的?”
陈远没有答案。他看向岸边,马教授正焦急地朝他们挥手,示意他们快回来。他看向水底,那些跪拜的骸骨在金光中显得格外虔诚,也格外可悲。
然后他看向青铜树。
在树冠的最高处,有一片叶子与众不同。它不是青铜的,而是玉质的,形状也不是叶片,而是一只眼睛。
那只眼睛正在看着他。
不是雕刻的眼睛,而是真实的、有瞳孔的眼睛。它在眨。
陈远感到一阵眩晕。他用力摇头,再睁开眼时,那只眼睛还在,而且——在流泪。
玉质的叶片边缘,渗出了鲜红的液体,一滴,两滴,滴落下来,融入漆黑的水中,晕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。
“树在流血……”马教授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们得离开……现在就走……”
阿九忽然抓住了陈远的手臂。他的手指冰冷,力道大得吓人。
“你爷爷的信,”阿九盯着陈远的眼睛,“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事?”
陈远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阿九松开了手。他后退了一步,眼神黯淡下去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不是那样的——”陈远想解释,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就在这时,水底传来震动。
不是水波的震动,而是整个地下空洞在震动。顶部的钟乳石开始断裂,砸落水中,溅起巨大的浪花。水底的骸骨在震动中移位,那口石棺的棺盖……在缓缓滑开。
一只苍白的手从棺内伸了出来。
手指修长,指甲漆黑,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,像是血管,又像是符咒。
那只手按在棺沿上,然后——
一个身影,从棺中坐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