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深夜，寒风穿过紫禁城的重重深锁，却吹不散崇祯眼中的阴霾。他坐在御案前，看着手中那份新录取的“恩科”名单，指尖微微发颤。名单上没有一个他熟悉的世家姓氏，更没有那些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。取而代之的，是铁匠、账房、农夫，甚至是曾经被视为贱籍的工匠。
“先生，朕的心里……不踏实。”崇祯抬起头，看向阴影中的苏泽。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，“这些人，没读过圣贤书，不懂忠君爱国之理。若让他们执掌枢要，大明的纲常何在？礼法何在？万一他们有了异心，谁能用道德去约束他们？”
苏泽发出一声轻笑，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他走到崇祯身边，没有行礼，只是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陛下，纲常救不了大明，但‘真理’可以。请随我来，去看看您口中那些‘不懂礼法’的人，正在为您的江山做什么。”
苏泽带着崇祯穿过午门，来到了曾经荒废的西苑。这里如今被高耸的水泥围墙圈起，门口由最精锐的新军把守，牌匾上写着四个冷冰冰的大字：格物研究院。
推开沉重的铁门，一股混杂着硫磺、机油和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。这里没有朗朗的书声，只有金属撞击的铿锵和火焰燃烧的呼啸。
苏泽停在一个巨大的靶场前。一名浑身皮肤黝黑、赤裸着上身的老汉正坐在一台怪异的机械前。那东西看起来像弩，却比普通的弩大出数倍，通体由精钢打造，上面布满了复杂的齿轮和绞盘，甚至还加装了一块磨制极其精密的透镜。
“这是赵老汉，以前是兵仗局最底层的打铁匠，因为不识字，被那些官老爷骂了一辈子‘蠢货’。”苏泽淡淡地介绍道。
赵老汉见到皇帝，只是简单地抹了抹汗，咧嘴一笑，并无半分畏缩。他熟练地转动齿轮，将一支特制的破甲箭推入槽位。
“陛下，看五百步外的那副重甲。”苏泽指了指远方。
五百步，那是常规弓弩根本无法企及的死地。
赵老汉屏住呼吸，通过透镜瞄准，随后扣动了扳机。
“崩！”
一声雷鸣般的巨响，流光闪过。五百步外的铁甲应声而碎，整副盔甲被强大的动能撕成了碎片。崇祯瞪大了眼睛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等神兵？”
“这不是神兵，这是计算。”苏泽指着弩机上的齿轮，“赵老汉计算了弹簧的拉力、箭簇的重量和风的阻力。陛下，这架‘狙击弩’若配给百名死士，满清的亲王将领，谁能活命？那些满口仁义的文官，能用嘴挡住这支箭吗？”
还没等崇祯回过神来，苏泽又带他来到了另一处暖棚。那里，一个年仅十六七岁、指甲缝里全是泥土的少年正蹲在稻田边，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账册，记录着每一株水稻的高度。
“他叫阿林，农家子弟。他不懂什么是《春秋》，但他知道如何通过‘杂交’和‘选种’，让水稻的亩产翻倍。”苏泽随手拔起一株沉甸甸的稻穗，“今年四川的流民能不能活下去，不靠户部的赈灾银子，靠的是他手里的这些种子。陛下，您觉得是圣贤的教诲能填饱肚子，还是这些泥腿子的‘奇技淫巧’能安稳民心？”
崇祯看着那少年专注的眼神，又看了看那足以弑神的弩机。他那颗被儒家思想禁锢了十七年的心，开始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。
“陛下，您一直想做一个圣君，想要群臣皆为君子。”苏泽走到崇祯面前，他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，直刺崇祯的灵魂深处，“但您错了。大明的江山不是靠圣贤书守住的，它是靠这些被您视为‘奇技淫巧’的东西撑起的。这个世界本质上是一台巨大的机器，而国家就是其中最复杂的一台。”
苏泽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诱惑：“您不需要道德模范，那些满口道德的人往往最擅长在您背后捅刀子。您需要的是齿轮，是能精准运转、能让这台机器产生力量的齿轮。无论这个齿轮出身多么卑贱，只要它能带动大明转动，它就是您的社稷重臣。”
“齿轮……”崇祯喃喃自语，他的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冷酷。
“是的，齿轮。”苏泽更近一步，“您可以继续多疑，但不要怀疑这些人的技术，因为数字不会撒谎。您可以继续冷酷，但要把这份冷酷用在那些阻碍机器运转的烂木头上。陛下，拿起您的手术刀，把那些腐烂的、虚伪的、只会吟诗作赋的寄生虫全部切掉。”
那一刻，崇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。他一直以来背负的道德枷锁，被苏泽亲手砸碎了。如果统治不需要仁慈，不需要名声，只需要逻辑和效率，那这个国家反而变得简单了。
“朕明白了。”崇祯抬起头，他的眼神中不再有忧虑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对的理性，“传旨，撤销内阁对格物之事的监管权。”
他看向苏泽，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：“成立‘内阁格物厅’，由先生出任首任厅长，直接对朕负责。所有恩科选拔的技术人才，悉数进入格物厅。六部职权，凡涉及水利、军械、漕运、钱粮者，统统移交格物厅。若有阻拦者……”
崇祯顿了顿，嘴角露出一抹酷似苏泽的冷笑：“以‘阻碍国运罪’，交由锦衣卫，就地处决。朕不需要听他们的辩解，朕只要看到结果。”
这一夜，大明帝国的权力中心从虚无缥缈的“礼部”和“翰林院”，正式转移到了冰冷精确的“格物厅”。
大明，这台已经生锈、垂死的庞大机器，在苏泽的拆解和崇祯的默许下，终于换上了第一批染血的钢制齿轮。而那位曾经优柔寡断的帝王，在这一刻，彻底沦为了一个只看数据、不问人情的冷酷操作员。
“理治”的时代，在鲜血与火光的交织中，拉开了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