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，户部架阁库。
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。一排排巨大的木架上，堆满了早已泛黄、甚至被虫蛀鼠咬的账册。这便是大明的“黄册”（户口）与“鱼鳞图册”（田亩），是大明王朝向百姓征税的法理依据。
然而，所有人都知道，这些册子全是废纸。
“太师，这……这真的没法查啊。”南京户部尚书瘫坐在椅子上，指着那些破烂的册子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江南的田，那是‘鬼田’。明明在那儿长着庄稼，可你在册子上就是找不到。张居正当年想丈量天下，结果差点被唾沫星子淹死，死后还被抄了家。这事儿，是碰不得的雷池啊！”
苏泽随手翻开一本崇祯十年的鱼鳞册，上面画着的田亩形状正如鱼鳞般排列，但他只需看一眼就知道是假的——哪有几千亩连成一片的良田，在册子上却挂在几个早就死了几十年的绝户名下？
这就是大明的顽疾：士绅优免，隐匿田产。?富者田连阡陌竟少交税，贫者无立锥之地却要承担所有赋役。
“碰不得？”苏泽合上册子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语气平静，“那是以前。因为以前朝廷想要的是他们的命，而这次，本座要跟他们谈一笔生意。”
三月，江南的春雨淅淅沥沥。
乡间的田埂上，出现了一群奇怪的人。他们不是凶神恶煞的锦衣卫，也不是拿着锁链的差役，而是一群身穿灰色短衫、背着奇怪仪器的年轻人。
这是苏泽从北方调来的“格物测绘队”。
他们手里拿着黄铜打造的经纬仪，架起三脚架，透过“千里眼”对着远处的田垄指指点点。旁边还有人拉着长长的钢尺，一边走一边在特制的表格上记录着什么。
“这是在干什么？看风水吗？”几个佃户好奇地围观。
“嘘！听说是朝廷派来的‘量地妖人’！”一个地主家的管家在远处恶狠狠地盯着，“那镜子能把地底下的魂儿都照出来！这是要坏咱们的风水啊！”
并没有暴力强拆，也没有抓人审问。测绘队只是安静地测量、计算、绘图。他们不需要进村查户口，只需要用三角函数算出田亩的实际面积，再和鱼鳞册上一比对，那些隐匿的田产就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，藏都藏不住。
这种“无声的压迫感”，让江南的士绅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。
半个月后，南京鸿宾楼。
整个江南最有权势的二十位士绅代表，接到了苏泽的请帖。他们战战兢兢地赴宴，以为等待他们的将是刀斧手和毒酒。
然而，雅间内并没有杀气，只有一桌精致的淮扬菜，和满脸微笑的苏泽。
“诸位请坐。”苏泽亲自为首座的一位白发老者倒了一杯茶，此人乃是东林党的元老，家中良田万顷的钱老太爷。
“太师……不知今日召我等前来，有何训示？”钱老太爷端着茶杯，手有些抖，“若是为了田亩之事，老朽愿捐家资助军……”
“钱老言重了。”苏泽摆了摆手，从袖中掏出两样东西，轻轻放在桌上。
左边，是一本刚刚测绘好的**《新制金陵田亩实录》。
右边，是一张印着大明官印的《近海航运特许经营牌照》**。
“诸位都是聪明人，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”苏泽指了指左边的册子，“根据测绘，在座诸位名下的田产，比官府册子上多了整整三倍。按大明律，隐匿田产，抄家流放。”
众人的脸色瞬间惨白，几个胆小的甚至差点滑下椅子。
“但是——”苏泽话锋一转，声音变得柔和，“本座不是酷吏，也不想把江南搞得血流成河。我知道，大家藏地，无非是为了给子孙留口饭吃，为了那一年五成的收租。”
他拿起右边那张牌照，轻轻晃了晃：“一年五成，那是土里刨食。诸位有没有想过，一年两倍、三倍，甚至是十倍的利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