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子监祭酒林宏远,这位年逾古稀、三朝元老的老儒,此刻正颤巍巍地领着三百名国子监生,赤红着双眼,盘坐在大明格物大学堂的大门前。
他们身着整齐的青色深衣,手中捧着《论语》或《孟子》,形成了一道肉身组成的防线。
而在他们对面,是一群穿着灰色短衫、腰间挂着钢尺和绘图筒的年轻人。他们是格物厅培养的第一批技术官僚和学子。面对这群满口圣贤书的前辈,这些年轻人的眼神里没有恐惧,更多的是一种……近乎冷漠的审视。
“林大人,太师说了,格物学堂不拆孔庙,只是借这块地办学。”格物学堂的筹备主任、苏泽的学生赵子昂礼貌地拱了拱手,“这地契是皇上御笔亲批的,您这样阻碍施工,我们很难办。”
“皇上是被尔等妖言惑众所蒙蔽!”林宏远猛地站起身,指着那高耸的烟囱,声音嘶哑,“圣人言:‘君子不器’。你们整天钻研这些奇技淫巧,教人如何算计、如何弄机、如何逐利,这天下还有公理吗?还有仁义吗?路通了,人心却坏了;机器动了,人却成了畜生!这格物学堂,除非从老夫尸首上踏过去,否则绝不许开张!”
“对!绝不开张!”三百名儒生齐声呐喊,声震寰宇。
就在局势即将失控,新军士兵准备强行清场时,远处传来了一阵沉重而有节奏的轰鸣声。
人群自发地分开一条路。
苏泽没有坐轿子,而是坐在一辆由四匹骏马拉着的平板货车上。货车上蒙着巨大的黑布,那隆隆的轰鸣声正是从黑布下传出的,伴随着阵阵白色的蒸汽。
苏泽跳下车,依然是那身简单的玄色长衫。他走到林宏远面前,微微躬身:“林老,许久不见,火气还是这么大。”
“苏泽!”林宏远盯着他,眼中满是痛心疾首,“你也是读圣贤书出身,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!你满脑子都是煤、铁、银子,你可曾记得‘民为贵’?你这格物学,能教出仁义道德吗?”
“林老,仁义道德能填饱肚子吗?”苏泽平静地问。
“荒谬!饿死事小,失节事大!”一名年轻的儒生跳出来喊道。
苏泽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好一个饿死事小。赵子昂,把咱们的‘圣贤’请出来,给诸位见见礼。”
赵子昂猛地掀开了货车上的黑布。
那是一台由苏泽亲自指导、格物厅秘密研发数月的“高压水泵原型机”。它由一个小型锅炉和复杂的活塞连杆组成,此刻正喷吐着白烟,发出规律而沉重的“哐当、哐当”声。
“林老,咱们不谈虚的,就谈这‘民为贵’。”苏泽指着机器,声音传遍全场,“去年河南大旱,赤地千里。林老您在内阁,一共写了十七篇感人至深的《求雨文》,筹集了三万两银子施粥。结果呢?饿死者仍有数万。”
林宏远脸色一僵:“那是天灾!老夫已尽力而为!”
“不,那是人力未逮。”苏泽转过身,对着那三百名儒生,“你们读《孟子》,说‘王如施仁政于民,省刑罚,薄税敛,深耕易耨’。可你们谁能告诉本座,如何才能‘深耕易耨’?如何才能在旱灾时保住庄稼?”
赵子昂走上前,展开一张巨大的挂图:“根据格物厅测算,一名壮劳力日夜不停地挑水,一天只能灌溉三亩地。而这台机器,只要有煤,一天能将两千方井水提到三丈高,灌溉五十亩良田!它的成本,只有两个劳力的口粮。”
“胡说八道!这铁疙瘩能比人强?”儒生们纷纷鼓噪。
“强不强,看数据。”赵子昂的声音冷峻如刀,“去年江南丝绸产量提升三成,是因为我们用了水力织机;今年北境军粮能及时送到,是因为我们修了标准化公路。林大人,您谈‘仁义’,可如果没有这些‘奇技淫巧’,您的仁义只能挂在嘴边,救不了任何一个快要饿死的孩子。”
林宏远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……你这是在用利诱人心!圣人教化,是要让人克己复礼,你却让人依赖这些外物!”
“林老,您说圣人教化能改天换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