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泽走到那台轰鸣的机器旁,亲手接通了出水管。
“这京城地下有的是水,可百姓要吃水,得靠苦力去井边摇辘轳。若是遇到旱年,井干了,百姓只能等死。”
苏泽指着不远处孔庙里的一口古井,又指了指格物学堂顶层的一个巨大水箱。那水箱离地足有五丈高。
“圣人说,水往低处流,这是天理。林老,您的文章写得再好,能让这井里的水,自己爬到五丈高的屋顶上去吗?”
林宏远冷哼一声:“荒诞!此乃违背天理之举!”
“那你看好了。”
苏泽猛地拉动拉杆。
蒸汽机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,活塞疯狂地律动起来。只见那粗壮的牛皮水管剧烈地抖动着,片刻之后,一股清澈的井水喷涌而出,顺着铁管,逆流而上,仿佛一条透明的蛟龙,咆哮着冲上了五丈高的屋顶水箱!
那一刻,全场死寂。
只有水流冲击水箱的“哗哗”声,在寂静的国子监上空回荡。
儒生们仰着头,张大嘴巴,手中的《论语》不自觉地掉在地上。他们眼中的世界观,随着那股逆流而上的圣水,彻底崩塌了。
“孔夫子救不了旱灾,它能。”
苏泽转过身,目光如炬,直视林宏远:“林老,这不是违背天理,这是在利用天理。天理不仅在书本里,更在煤炭的燃烧里,在蒸汽的膨胀里,在每一个可以计算的数字里!”
“你们守着五百年的旧纸堆,说要救国救民;本座带着一群年轻人,在这里建工厂、修铁路、造机器。谁才是真正的‘民为贵’,这天下的百姓,眼睛不瞎!”
这场辩论没有胜负,因为胜负在机器启动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。
林宏远仿佛瞬间老了十岁,他看着那台不知疲倦的机器,久久无语。最终,他颤巍巍地捡起地上的书,一言不发地走回了国子监。
而那三百名儒生中,有几十个寒门出身的学子,悄悄地离开了队伍。
他们看着格物学堂门前贴着的招生简章:“格物学堂,毕业即入格物厅实习,月俸五两起,包食宿,授技术官衔。”
对于那些苦读十年、却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凑不齐的寒门子弟来说,苏泽的“水往高处流”,不仅是物理的奇迹,更是他们人生跨越阶层的唯一希望。
那一夜,国子监的灯火彻夜未灭。
而隔壁的格物学堂,第一批报名的学生名单里,竟然有三分之一是原本的国子监生。
苏泽站在学堂顶楼,看着脚下灯火通明的京城,对赵子昂说道:
“记住,不要试图去消灭儒学。我们要做的,是给这个国家的聪明人提供另一种选择。当他们发现,研究如何让水往高处流,比研究如何写出一篇锦绣文章更能获得尊严和财富时,这个国家的脊梁,自然就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