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,自古繁华地,烟雨莽苍苍。
这里是大明的财赋重地,也是天下纺织业的心脏。“松江布,衣被天下”,这句流传百年的谚语,不仅是江南人的骄傲,更是无数家庭赖以生存的饭碗。
然而,崇祯十九年的初春,一场比严冬更刺骨的寒潮,顺着京杭大运河,浩浩荡荡地杀到了。
清晨的苏州码头,薄雾冥冥。
往日里,这里挤满了摇着乌篷船的本地商贩,但这几天,河道被几艘吃水极深的巨型平底沙船彻底霸占了。
这些船挂着天津港的旗帜,船身漆着刺眼的工业灰。随着跳板搭上码头,一队队赤膊的苦力喊着号子,将船腹中堆积如山的货物搬运上岸。
不是丝绸,不是瓷器,是一捆捆用油纸严密包裹的——棉布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卸都卸不完啊?”
码头上的老把式看着那仿佛无穷无尽的货堆,目瞪口呆。这些布匹堆在码头上,像是一座座白色的雪山,在这烟雨江南显得格格不入,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这是来自北方“天津第一纺织厂”的产品。在那里,数百台蒸汽驱动的珍妮纺纱机和飞梭织布机日夜轰鸣,不需要休息,不需要吃饭,只吞吃煤炭和棉花,然后吐出标准、结实、廉价的布匹。
苏州城外,二十里的吴家村。
昏暗的茅草屋里,李三嫂正坐在老旧的木织机前,机械地投掷着梭子。她的眼睛熬得通红,手指上缠满了胶布,却依然渗着血丝。
“当、当、当……”
单调的织布声响了一夜。
丈夫李三蹲在门口抽着旱烟,眉头锁成了一个“川”字:“孩儿他娘,歇会儿吧。这匹布织完,咱就去城里换钱,把今年的租子交了,再给二娃扯身新衣裳。”
“不敢歇啊。”李三嫂声音嘶哑,手里的动作没停,“听隔壁二婶说,城里布价跌得厉害。咱得多织两匹,才能凑够去年的数。”
这一家五口,全指望这台织机过活。男耕女织,这是千百年来雷打不动的规矩。
晌午时分,李三背着刚下机的五匹“松江大布”,满怀希望地进了城。这布紧实、细密,是妻子熬干了心血织出来的上品。
然而,当他来到平日里收购布匹的“锦绣庄”时,却发现门口围满了人。
李三挤进去,把布往柜台上一放,赔着笑脸:“掌柜的,上好的松江布,您给掌掌眼?还是老价钱,四百文一匹?”
掌柜的抬起眼皮,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,随手扔出一块白布在柜台上。
“四百文?李三,你自己看看这个。”
李三颤抖着手摸向那块布。
滑、顺、白。
幅面比他织的宽了三寸,经纬线密得连针都插不进,而且整匹布从头到尾,厚薄如一,简直像是用尺子量着长出来的。
“这是天津来的‘机光布’。”掌柜的叹了口气,“二百文一匹。量大还能再便宜。”
“二……二百文?”
李三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光是买棉纱的本钱,一匹布就要一百八十文啊!再加上妻子没日没夜织了三天的人工,卖二百文?那连喝西北风都不够!
“掌柜的,您行行好,收了吧!这可是人手织的,结实……”李三带着哭腔哀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