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结实个屁!”掌柜的烦躁地挥挥手,“人家这机光布,下水不缩,耐磨耐洗。李三,不是我不收,是我收了你的布,我就得赔死。走吧走吧,别挡着我做生意。”
李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布庄的。
他背着那五匹沉甸甸的布,走在繁华的苏州街头,却觉得浑身冰冷。周围到处都是叫卖“天津布”的声音,那些原本属于他们的顾客,此刻正疯狂地抢购着来自北方的廉价商品。
回到家,李三把布往地上一扔,抱头痛哭。
李三嫂摸着那冰冷的机光布,看着自己满是伤口的手,眼泪无声地滴落。她的手艺,她引以为傲的勤劳,在那些看不见的钢铁机器面前,变得一文不值。
如果说李三一家的痛苦是钝刀割肉,那么苏州布商钱万三的绝望,就是晴天霹雳。
钱万三是苏州有名的大布商,去年秋天,他赌上全部身家,囤积了十万匹松江棉布,指望着开春涨价大赚一笔。
此刻,钱府的库房里。
钱万三呆呆地看着堆积如山的棉布。三天前,这些还是价值连城的“白银”;三天后,随着天津船队的靠岸,这些布变成了卖不出去的废纸。
资产瞬间缩水一半,而他欠地下钱庄的高利贷,明天就要到期。
“苏泽……你好狠的心啊……”
钱万三惨笑一声,解下了腰间的丝绦。
当天晚上,钱万三在库房里上吊自杀。
他死的时候,脚下踩着的,正是那一匹匹曾经让他发家致富、如今却逼他走上绝路的松江土布。
京城,格物厅。
温暖如春的办公室里,苏泽正一边喝着咖啡,一边翻看江南传来的加急奏报。
奏报上写着触目惊心的数字:苏州布价腰斩,织户破产者十之三四,投河上吊者日有所闻,民怨沸腾。
“太师,”站在一旁的户部侍郎擦着冷汗,“是不是……缓一缓?天津那边的出货量太大了,江南的百姓受不了啊。再这样下去,怕是要激起民变。”
苏泽放下了手中的瓷杯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缓?怎么缓?”
苏泽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大明地图前,手指重重地点在江南那一片富庶之地。
“大明要工业化,就必须完成原始积累。北方的钢铁厂要扩建,铁路要修到汉口,钱从哪里来?只能从这里来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冷冽如刀:
“江南的小农经济太顽固了。男耕女织,自给自足,他们不买我的布,不买我的煤,我就没法把他们卷入工业体系。”
“只有把他们的织机砸碎,让他们织布比买布还贵,他们才会放弃手工业,才会把稻田改成棉田,才会乖乖地走进工厂,成为我们要的产业工人。”
侍郎咽了口唾沫:“可是太师,那是一条条人命啊……”
“不破不立。”
苏泽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,“现在的痛苦,是为了将来不被别人屠杀。江南的眼泪流得再多,也比不上将来亡国时流的血多。”
“传令天津,加大发货量。另外,通知苏杭的分号,开始收购桑田和棉田。等到那些织户活不下去了,他们自然会把土地贱卖给我们。”
“这一仗,不是杀人,是诛心。我要彻底粉碎大明延续千年的小农结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