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九年的早春,苏州比往年都要冷。
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,不仅仅是因为小冰河时期的严寒,更是因为整个江南的“血管”——运河与长江,已经被苏泽彻底切断了。
没有煤炭,没有粮食。这座曾经被誉为“人间天堂”的城市,在封锁的第五天,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冰窖。
苏州织造局的大堂,如今已经挂上了“大明实业集团资产清算处”的牌子。
大堂内没有生火,阴冷潮湿。但即便如此,这里依然挤满了人。
若是放在半个月前,出现在这里的人,跺一跺脚整个江南都要抖三抖。他们是拥有万亩良田的乡绅,是家里养着百名家丁的豪强,是满口仁义道德的东林名士。
但此刻,他们像一群待宰的羔羊,瑟瑟发抖地排成长队。锦衣华服早已满是污垢,那曾经高傲的头颅,如今低垂到了尘埃里。
他们手里紧紧攥着的,不是扇子,不是书卷,而是一叠叠厚厚的地契。
“下一个。”
坐在柜台后的,是一名穿着灰色制服的格物厅办事员。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神情冷漠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计算器。
一名冻得嘴唇发紫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,将手中的地契放在柜台上。
“这位小哥,这是吴江的一千亩水田,都是上好的熟地……换,换五石米,行吗?”老者卑微地赔着笑脸,“家里的小孙子已经三天没喝粥了……”
办事员头都没抬,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动了几下。
“现在的行价变了。”办事员冷冷地说道,“一斗米,换十亩地。你这一千亩,给你十石米。爱换不换。”
“什么?!”
老者瞪大了浑浊的眼睛,如遭雷击,“一斗米换十亩地?这……这简直是抢劫啊!平日里这地至少值五十两银子一亩啊!”
“那是平日。”
办事员终于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眼神中带着一丝嘲弄,“老先生,您看看外面。”
他指了指大堂外。
门外的广场上,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。那是昨天夜里冻死、饿死的人,至今无人收敛,早已冻得硬邦邦的。
“您可以不卖。您可以抱着这些地契回家,看看能不能把它们煮了吃,或者烧了取暖。”办事员声音平淡,“但我提醒您,明天可能连这个价都没了。因为明天,我们会运来更多的煤和米,但那时候,我们就不需要那么多地了。”
老者看着门外的尸体,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那是死亡的味道。
“我……我换。”
老者流着泪,颤抖着在契约上按下了手印。
一千亩良田,几代人的积累,就这样换成了几袋印着“天津第一面粉厂”字样的洋面粉。
队伍的中间,跪着一个身穿旧棉袍的中年人。
他是钱谦益。曾经的大明礼部尚书,东林党的精神领袖,江南文坛的泰斗。
此刻,他怀里揣着钱家在常熟、苏州等地的所有地契,总计三万四千亩。这是钱家几百年来的根基,是他在江南呼风唤雨的底气。
但现在,他的家里已经断粮两天了。他那娇滴滴的小妾柳如是,冻得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。他的老母亲,饿得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所谓的“气节”,在饥饿和寒冷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终于轮到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