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姓名。”办事员机械地问道。
“钱……钱谦益。”他的声音细若蚊蝇,羞耻感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办事员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,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哦,原来是钱宗伯(礼部尚书别称)。久仰大名。”
这句“久仰”,听在钱谦益耳中,比一个个耳光还要响亮。
“钱先生,上面的意思是,您的地,我们全收。但是价格嘛……”办事员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特制契约,“三万四千亩地,外加您那座著名的‘绛云楼’及其藏书,换五百斤煤,两百斤米。”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!”
钱谦益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,“绛云楼里可是有宋版孤本啊!那是无价之宝!你就给这点煤?”
“钱先生,您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办事员站起身,身体前倾,压迫感十足,“苏太师说了,这是给您的‘优待’。因为您是领头人,您签了,后面的人才会跟着签。如果您不签……”
办事员指了指门外那个挂着张怀尸体的方向。
“苏太师还说了,暴乱的账,还没算完呢。如果您不想作为‘暴乱主谋’被清算,最好现在就签字。”
钱谦益的脸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想到了张怀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,想到了苏泽那冷酷的手段。他怕死,他比任何人都怕死。
“我……我签。”
钱谦益哆哆嗦嗦地拿起笔。墨汁因为天冷已经有些凝固,他不得不呵了一口热气。
笔尖落在纸上,划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。每一笔,都像是在割他的肉。
随着名字签完,钱谦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瘫软在地上。
他用几百年的家族基业,换回了一车黑乎乎的煤炭和几袋大米。当他推着独轮车走出织造局时,周围投来的目光不再是敬仰,而是鄙夷、同情,以及深深的绝望。
夜幕降临。
苏州织造局的后库房里,堆积如山的地契几乎顶到了房梁。
大明实业集团的经理人正拿着红色的印章,在每一张地契上盖下鲜红的大印——“归公”。
但这所谓的“公”,不是朝廷,而是苏泽控制的工业集团。
“太师真是神人。”
经理人看着这些地契,感叹道,“若是按朝廷以前的法子,想动这些士绅的一亩地,都要被唾沫星子淹死。现在倒好,只用了一周,江南八成的土地就易主了。”
窗外,寒风呼啸。
无数失去了土地的农民和破产的小手工业者,正茫然地站在街头。他们没有了地,就没有了退路。
而在不远处的墙上,一张张崭新的招工告示已经贴了出来:
“苏州第二纺织厂招工,包吃包住,月薪二两。”
那是他们唯一的活路。
千年的小农经济,就在这一斗米、十亩田的残酷交易中,被强行终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