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城的菜市口,今日人山人海,却鸦雀无声。
往日里热闹的集市被清空,搭起了一座高高的监斩台。台下,跪着整整五百名囚犯。
他们就是那天冲进工厂、砸毁机器、打死厂长张怀的“义民”。此刻,他们被五花大绑,背上插着亡命牌,一个个面如土色,浑身筛糠。
而在监斩台上,坐着的不是凶神恶煞的武官,而是一身大红官袍、头戴乌纱的钱谦益。
这是苏泽的命令。
既然那封“衣带诏”把江南士绅定性为“被奸人蒙蔽”,那么为了洗清嫌疑,士绅们就必须交出投名状。
这个投名状,就是那些听信了他们煽动、冲在最前面的暴徒的人头。
苏泽点名要钱谦益监斩。这是对旧文人集团最残忍的羞辱:我要让你亲手杀掉为你冲锋陷阵的狗,还要让所有人都看着。
此时的钱谦益,坐在太师椅上,如坐针毡。初春的风依旧寒冷,但他额头上却密布着豆大的汗珠。
他的手死死抓着惊堂木,指节发白。
“时辰已到——”
刽子手喝了一口烈酒,喷在鬼头刀上,寒光凛凛。
台下的囚犯们终于意识到了死亡的临近,原本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了滔天的愤怒。他们抬起头,死死盯着台上的钱谦益。
“钱老爷!你不救我们吗?!”
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声嘶力竭地吼道,“那天在祠堂里,是你跟我们说,砸了妖厂是替天行道!是你发给我们棍棒!是你让我们去打死那个厂长的!”
这一声吼,像是点燃了火药桶。
五百名死囚纷纷破口大骂:
“钱谦益!你这个缩头乌龟!你说只要我们动手,出了事你兜着!”
“老子为你卖命,你拿老子的人头去换你的荣华富贵!”
“读书人都他妈是黑心肠!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
骂声如潮水般涌向监斩台,字字诛心。
围观的数万百姓,原本对这些暴徒还有些同情,此刻听到这些话,目光纷纷转向了台上的钱谦益。
那种眼神变了。从对“文坛泰斗”的敬仰,变成了对“伪君子”的鄙夷和恶心。
“原来是他们指使的啊……”
“出了事让底下人顶罪,这算什么圣人门徒?”
“真不是东西!”
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,比刀子还要锋利。
钱谦益浑身颤抖,脸色惨白如纸。
他想辩解,想说自己是被逼的,但他不敢。因为监斩台的后面,站着一排荷枪实弹的新军士兵。那黑洞洞的枪口,正若有若无地指着他的后背。
如果不斩这些人,下一刻,掉脑袋的就是他自己。
“住……住口!”
钱谦益猛地拍下惊堂木,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,“尔等暴徒,毁坏机器,杀害朝廷命官,罪……罪不容诛!”
“我不认识你们!休要血口喷人!”
台下的骂声更大了,甚至有人试图挣脱绳索冲上台去咬死他。
“行刑!快行刑!”
钱谦益再也受不了这种千夫所指的煎熬,他慌乱地从签筒里抓起一把火签令箭,像是扔掉烫手的山芋一样,狠狠地扔在了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