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二十一年(1648年)秋。南京。
曾经的“六朝金粉地,金陵帝王州”,如今已经面目全非。
如果李白或者杜牧此时复活,站在秦淮河畔,他们绝对写不出“烟笼寒水月笼沙”或者“商女不知亡国恨”这样的诗句。他们只会被呛得剧烈咳嗽,然后被满脸煤灰的码头苦力撞进乌黑发臭的河水里。
天空不再是蔚蓝的。一道道巨大的黑色烟柱,像无数条狰狞的黑龙,从城市各个角落拔地而起,直插云霄,将江南原本温柔的阳光遮蔽得严严实实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硫磺、煤渣、机油以及廉价汗水的刺鼻味道。
这就是苏泽眼中的“盛世”——一个由钢铁、蒸汽和黑烟构成的怪兽。
秦淮河,这条曾经承载着无数才子佳人绮梦的河流,现在成了巨大的工业排污沟。
河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酱紫色,那是上游三家大型印染厂和两家造纸厂日夜不停排放的结果。水面上漂浮着的不再是画舫和花灯,而是泛着五彩油光的化学废料,以及偶尔翻着白肚皮的死鱼。
两岸的青楼楚馆大多被拆除,或者被改造成了更加实用的建筑——职工宿舍和仓库。那些曾经倚门卖笑的歌女不知去向,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结队、穿着灰色粗布工装、满脸疲惫的工人。
“快点!这批煤要在天黑前运到炼钢厂!”
一名手持皮鞭的工头站在驳船上,大声咆哮着。
几十名赤裸着上身的苦力,喊着沉闷的号子,背着沉重的煤筐,踩着摇摇晃晃的跳板,将黑色的金子送入这座城市的胃囊。他们的脊背被煤灰染得漆黑,汗水冲刷出一道道白痕,看起来像是一群来自地狱的鬼魂。
而在不远处的苏氏重工第一纺织厂,巨大的蒸汽机轰鸣声昼夜不息,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咀嚼着什么。
纺织厂的车间里,温度高达四十度。空气中飘浮着密集的棉絮,如果不戴口罩,吸进去一口就能让人窒息。但口罩是需要花钱买的,大部分女工选择用一块破布蒙住口鼻。
十三岁的阿秀站在巨大的蒸汽织机前,她的手像穿花蝴蝶一样在飞速运转的梭子间穿梭,接上断裂的棉线。
她的手指纤细而粗糙,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老茧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鞭响。
“发什么呆!手脚麻利点!这台机器停一分钟,就要扣你一天的工钱!”女监工恶狠狠地吼道。
阿秀浑身一抖,不敢有丝毫懈怠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不敢流下来。
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。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耳朵里全是机器的轰鸣声,震得她脑仁疼。在这里,人不是人,是机器的延伸,是随时可以替换的零件。
但是,阿秀没有逃跑。
因为今天是发薪日。
晚上下工的铃声终于响起。那是世界上最悦耳的声音。
阿秀拖着疲惫的身体,排在长长的队伍里。当那个胖胖的会计将两枚银元和一把铜子扔进她手里时,她那张满是污垢的小脸上,绽放出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。
这是钱。实实在在的、叮当响的钱。
在她的老家河南,旱灾和蝗灾让那里变成了人间炼狱。她的父母为了换两斗米,把她卖给了人牙子。在那里,别说银元,连树皮都被啃光了,易子而食是常态。
在这里,虽然累,虽然苦,虽然那监工像恶鬼一样,虽然这空气呛得人想吐……
但是,苏大帅给饭吃。食堂里有掺了沙子的糙米饭,偶尔还能见到一点咸鱼渣。最重要的是,每个月真的发钱。
阿秀紧紧攥着那两枚银元,仿佛攥着自己的命。她要把这钱攒起来,也许过几年,能把弟弟也接来。
在这个残酷的世道里,苏泽建立的这座黑烟之城,对于底层的蝼蚁来说,竟然是唯一的方舟。
一种新的阶级——无产阶级,正在这高压、肮脏、却又充满生机的血汗工厂中,痛苦地分娩而出。
南京城最高的建筑,是苏氏集团总部的钟楼。
苏泽站在落地窗前,俯瞰着脚下这座被烟雾笼罩的城市。
“老板,这是上个月的报表。”秘书恭敬地递上一份文件,“纺织厂的利润增长了百分之三十,炼钢厂的产量翻了一番。但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