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是什么?”苏泽头也不回,看着远处烟囱冒出的黑烟,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香甜的味道。
“工伤事故率上升了。上个月,有十二名女工被卷进机器里绞断了手,还有三名矿工死于瓦斯爆炸。另外,因为排污问题,下游的几个村庄出现了怪病,村民有些闹事……”
苏泽转过身,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、毫无温度的微笑。
“赔钱了吗?”
“按照您的标准,死者赔偿丧葬费五块银元,伤残者两块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苏泽把文件扔在桌上,“只要钱给到位,就没有摆不平的事。至于那些村民……告诉保安队,谁敢闹事,就送去挖煤。正好矿上缺人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江南的版图。
“记住,我们是在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搞工业化。原始积累总是带着血腥味的。英国人搞羊吃人,我搞机器吃人,本质上没区别。”
“比起在农村饿死、被流贼杀死、被清军砍死,死在我的工厂里,至少还能给家里留几块大洋。这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。”
苏泽的逻辑无懈可击,冷酷得像是一台精密的计算器。他不在乎道德,只在乎效率。他把人变成了燃料,燃烧自己,推动大明这辆破旧的战车疯狂加速。
然而,苏泽虽然算尽了一切,却忽略了人心的韧性。
深夜,夫子庙附近的一处废弃地下室里。
这里原本是一个酒窖,现在却成了某种秘密集会的场所。
几十个黑影聚集在这里。他们中有断了手指的纺织女工,有满脸煤灰的矿工,也有白天被高压水枪冲得七零八落的落魄书生。
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个群体——被剥夺了尊严的儒生和被剥夺了健康的工人,在苏泽的高压统治下,竟然奇迹般地产生了一种共鸣。
昏暗的油灯下,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年轻人正在低声宣讲。他叫李岩,原本是李自成手下的谋士,后来流落江南,如今隐姓埋名,在码头做记账员。
“兄弟姐妹们,”李岩的声音沙哑而富有磁性,“苏泽说,他是我们的救世主,他给了我们饭吃。”
“但看看你们的手!”
众人伸出了手。那是残缺的、变形的、满是伤痕的手。
“我们用血肉造出了钢铁,造出了布匹,造出了无尽的财富。但这些财富去了哪里?变成了苏泽豪宅里的地毯,变成了他军队里的枪炮,变成了镇压我们的皮鞭!”
“孔夫子说‘仁’,但苏泽没有仁。佛祖说‘慈悲’,但机器没有慈悲。”
李岩从怀里掏出一个奇怪的木雕。那是一个齿轮和拳头交织在一起的图案。
“我们不需要皇帝,也不需要大帅。我们需要的是——互助。”
“我们要结社。不是为了造反,是为了活得像个人!”
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。
阿秀也在角落里,她听不懂什么大道理,但她看着那个齿轮拳头的标志,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温热。
旁边的一个老矿工低声说道:“听说这叫‘墨工会’,信的是墨家那一套,兼爱非攻,尚同尚贤。但又不太一样……他们说,咱们工人才是天下的主人。”
“墨工会……”阿秀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。
在这个只有黑烟和噪音的城市里,在这个被苏泽用钢铁意志统治的世界缝隙中,一颗危险的种子正在悄然发芽。
它不是传统的白莲教,也不是腐朽的东林党。它是一种全新的、混杂了失意文人的理论和底层劳工愤怒的怪胎。
它目前还很弱小,只能在地下室里像老鼠一样窃窃私语。
但正如苏泽所说,哪里有压迫,哪里就有反抗。当蒸汽机的压力阀被堵死时,爆炸只是时间问题。
苏泽以为他消灭了旧的反对派,却不知道,他亲手制造了一个更可怕的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