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鬼脸消失后,净善宫重新被死寂包裹。
但这一次的死寂,与过去五百年里的任何一刻,都截然不同。
空气里,似乎还残留着那张扭曲鬼脸带来的,一丝荒诞又鲜活的气息。
纳西妲依旧蜷缩在光球的角落,但她没有再埋下头。那双翠绿的眼眸,一眨不眨地,凝视着男人消失的方向。
惊恐已经褪去,取而代-之的,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,名为“困惑”的情绪。
那是什么?
为什么一个陌生人,要对神明做出那样不敬的表情?
为什么……那个表情,一点也不可怕?
林霄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宫殿的阴影中,但他心脏的跳动,却比刚才面对神明气息时还要剧烈。
他贴着冰冷的墙壁,背脊的肌肉块块坟起,贪婪地呼吸着,平复着肾上腺素带来的冲击。
刚刚,自己是疯了吗?
那可是神明。
须弥的智慧之神。
自己不仅私闯了她的居所,还对她……做了个鬼脸?
林霄闭上眼,脑海中却无法抑制地浮现出小女孩那双惊恐的、茫然的、盛满了孤独的眼睛。
那眼神,刺得他心口发疼。
撤退的念头,在脑中盘旋了一瞬,便被一股更强烈的冲动彻底碾碎。
他不能就这么走了。
把她一个人,留在这个华丽的、冰冷的笼子里。
下一次,教令院的贤者们又会用怎样冷漠的眼神去审视她?
下一次,她又要独自一人,在这片死寂中度过多少个日夜?
林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沙漠里那些被抛弃的孩子,他们眼中也有过这样的光。
只是,那些光,后来都熄灭了。
这一次,他不想让这束光熄灭。
净善宫的死寂,从那一天起,被彻底打破了。
林霄没有离开。
他成了净善宫里,唯一的幽灵。
凭借着从机关师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天赋,以及对那份教令院建筑图纸的过目不忘,他将这座防卫森严的宫殿,当成了自己的游乐场。
他知道哪一根横梁的卯榫结构最适合借力,哪一块墙砖背后藏着废弃的通风管道。
他如同壁虎般游走在穹顶的阴影里,像一缕风,穿行于巡逻卫兵的感知死角。
他成为了一个常客。
起初,他的出现,依旧会让那个小小的神明感到紧张。
她会下意识地抱紧膝盖,用警惕的目光,隔着屏障,观察着这个不速之客。
林霄也不靠近。
他就找一个舒服的角落坐下,有时是高高的横梁,有时是雕花的窗台。
他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待着。
像一个沉默的、耐心的猎手。
但他的猎物,不是神明本身,而是她眼中那一丝微不足道的信任。
终于,在第三次,还是第四次见面时,纳西妲小小的声音,第一次在空旷的宫殿里响起,带着一丝颤抖和不确定。
“你……是谁?”
林霄正枕着手臂假寐,听到声音,他睁开眼,从横梁上探出头,咧嘴一笑。
“一个路过的佣兵。”
从那天起,他开始给她讲故事。
“小家伙,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吗?”
林霄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一种独特的、属于沙漠子民的沙哑和洒脱。
纳西妲摇了摇头,她的认知里,世界就是这座宫殿。
“外面的世界,很大。比你这个笼子,大一万倍,一亿倍。”
林霄的手臂张开,比划出一个夸张的弧度。
“就说我长大的沙漠吧,白天,太阳能把石头烤化,毒蝎子在沙子里打滚。但到了晚上……”
他的声音放缓,带着一丝梦幻。
“……到了晚上,整个沙海都会安静下来。你一抬头,就能看到天上的星星,不是一颗一颗,是一整条发光的河,从天这边,一直流到天那边。那些星星会眨眼睛,好像在跟你说话。”
纳西妲听得入了神。
她的小手,不知不觉地,贴在了那层绿色的光幕上,仿佛想透过这层屏障,去触摸那片星河。
她的眼睛里,第一次闪烁起一种名为“向往”的光。
“我还去过雨林。”林霄的声音又变得轻快起来,“那里的树,高得能戳破天。树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,还有会唱歌的鸟。兰那罗,你知道吗?一群圆滚滚的小家伙,他们会唱很好听的歌谣,祈祷森林平安。”
他讲璃月港的千帆竞发,讲那里的契约精神与人间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