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维莱特指尖下的公文,那记录着枫丹五百年风雨的纸张,第一次让他感到了灼人的温度。
他以为自己支撑着枫丹的秩序,却不知,有一个凡人,在秩序的阴影之下,支撑着他,支撑着芙宁娜,支撑着整个枫丹国度摇摇欲坠的真相。
这真相过于沉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而这重量,对于那个扮演了神明五百年的少女而言,又该是何等的酷刑。
永恒的生命,对真正的神明或许不过是一次小憩。
但对于一个被禁锢在凡人躯壳中,被迫扮演神明的少女,五百年,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凌迟的无间地狱。
她必须戴着那副名为“水神芙卡洛斯”的,浮夸、自大、华丽到虚假的面具。
她要扮演全知全能,却又要表现得任性妄为,以符合一个“不理政事”的神明形象。
她不能对任何人吐露心声。
不能流露一丝一毫的软弱。
哪怕是后来者,那位一丝不苟、尽职尽责到让她有时都感到心安的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,她也必须刻意保持距离。
这是谎言能够延续的唯一方式。
疏远所有人。
怀疑所有人。
将自己彻底孤立成一座华丽的孤岛。
在这座孤岛上,她唯一的、也是永恒的倾诉对象,只有一个人。
林霄。
天幕的画面,再度流转。
那不再是血腥的厮杀,不再是惊心动魄的暗算。
镜头拉入沫芒宫的最深处,拉入无数个万籁俱寂的深夜。
那座富丽堂皇、在世人眼中神圣威严的宫殿,在镜头下却显得那般空旷,那般冰冷。巨大的廊柱投下孤寂的阴影,水晶吊灯的光芒再璀璨,也照不进人心底的黑暗。
芙宁娜卸下了所有繁复的华服与头饰。
没有了那顶沉重的礼帽,没有了那些叮当作响的金属配饰,她看上去只是一个单薄的、疲惫不堪的少女。
她穿着宽大的睡袍,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,一步步,走向那个始终站在窗边阴影里的身影。
她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,只是疲惫地,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林霄的肩膀上。
那个动作,不像神明对信徒的依赖,更像一个迷路的孩子,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归宿。
“鲁斯坦……”
她无意识地呢喃出一个早已逝去的故人名字。
随即,她猛地一颤,仿佛被这个名字烫到。
“……我是说,骑士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浓重的鼻音,那是在崩溃边缘徘徊的哭腔。
“这样的日子……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?”
“我今天在审判庭上,是不是又演砸了?”
“我宣布休庭的时候,是不是太急了?”
“他们……台下那些人,是不是都在嘲笑我?觉得我这个水神,就是个装模作样的草包?”
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,密集而慌乱,充满了孩童般的不安与自我怀疑。
林霄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安静地听着,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、那具身体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。
他伸出手,宽大的手掌轻轻覆盖在她那头银白与靛蓝交织的发丝上,用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力道,轻轻抚摸着。
那不是安抚,而是一种无声的宣告。
我在这里。
别怕。
他从未将她当作高高在上的水神。
在他的眼里,她只是一个被迫背负了全世界最沉重秘密的、孤独的女孩。
一个需要被保护,需要被珍视的女孩。
他会转身,走进厨房,用最简单的食材为她做一份热气腾腾的夜宵。
一碗加了禽蛋的肉酱千层面,香气驱散了宫殿的冰冷。
他会将温热的餐盘放到她面前,陪她下一会儿七圣召唤。
棋子在盘上清脆地落下,那专注的、短暂的博弈,能让她暂时从那令人窒息的扮演中抽离出来。
他会用最轻松的口吻,讲一些枫丹廷街头巷尾的趣闻,或者干脆自嘲几句今天“工作”时的失误,用幽默的方式,一点点排解她那早已堆积如山的压力与恐惧。
天幕的画面再次切换,定格在一幕尤其触动人心的场景。
那是一次盛大的枫丹廷宴会,整个欧庇克莱歌剧院灯火通明,座无虚席。
所有的民众,所有的贵族,都将狂热的目光投向舞台中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