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霄的左臂,在沫芒宫最高明的医师和水元素使徒的联合救治下,总算止住了那种诡异的溶解趋势。
然而,代价是惨痛的。
那条手臂的神经与肌肉大面积坏死,只剩下薄薄一层新生的脆弱皮肤包裹着森然的骨骼,无力地垂在身侧。它变成了一个永久的警示,昭示着那禁忌知识的可怖。
芙宁娜寸步不离地守着他,亲手为他换药,喂他喝水。那双异色瞳里再也寻不到半点伪装的浮夸,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后怕。她时常会盯着那条手臂出神,指尖无意识地蜷缩,仿佛能再度感受到那种血肉消融的刺骨寒意。
这份难得的静谧,却在第三天的清晨被彻底撕碎。
宫外的喧嚣声浪,穿透了厚重的墙壁,化作不详的嗡鸣。
起初是零星的呼喊,很快,汇聚成了山呼海啸般的怒吼。
“交出芙宁娜!”
“伪神!滚出枫丹!”
“为我们死去的家人偿命!”
一名侍卫官脸色煞白地冲进房间,声音都在发颤:“芙宁娜大人,林霄大人……不好了!枫丹廷的民众……他们……他们把歌剧院给围住了!”
芙宁娜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抖,温水洒落在地毯上。
她脸上的血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。
那份刚刚建立起来的,名为“希望”的脆弱堡垒,在民众的怒火中瞬间崩塌。她最恐惧的场景,终究还是来了。
林霄挣扎着从床上坐起,完好的右手撑住床沿,目光穿透窗户,望向歌衣院的方向。他能想象到那里的景象——愤怒的人潮,绝望的哭喊,以及被别有用心者煽动起来的,足以将神明拉下神坛的汹涌民意。
原始胎海之水的危机,终究还是引爆了那颗埋藏了五百年的炸弹。
“芙宁娜大人,”他开口,声音因伤势而依旧沙哑,“他们需要一个解释。”
芙宁娜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林霄的衣角,那双眼睛里满是哀求与恐慌。
“我……”
她该怎么解释?
说自己只是个扮演了五百年神明的普通人?说自己对那溶解之水同样无能为力?
那会瞬间摧毁枫丹人最后的心理防线。
预言,将在那一刻,以最惨烈的方式降临。
林霄反手,用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冰冷颤抖的指尖。
“不用怕。”
他凝视着她。
“您只需要坐在您的位置上,像过去五百年一样,做您的‘水神’。”
“剩下的,交给我。”
……
欧庇克莱歌剧院,枫丹的审判庭。
这里从未像今天这样,被如此庞大的愤怒与绝望所填满。民众挤满了每一个角落,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往日观看审判时的戏剧化表情,只剩下失去亲人后的麻木与怨毒。
一些贵族混杂其中,他们的眼神更加冰冷,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讥讽。
芙宁娜坐在那高高的水神之位上,聚光灯打在她的身上,将她与下方嘈杂的人群分割成两个世界。她穿着最华丽的礼服,画着最精致的妆容,努力维持着神明的威仪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在那层高傲的表象之下,她的心脏正在被无形的巨手攥紧,几乎要停止跳动。
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立于审判席,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不带任何情绪,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。
“……基于以上陈述,枫丹廷近期发生的多起民众溶解事件,均与原始胎海之水有关。而作为枫丹的执政者与神明,水神芙宁娜·德·枫丹,至今未能给出任何有效的解决方案与解释。”
他的话音落下,人群中立刻爆发出新一轮的怒吼。
“她根本就不是神!”
一个失去孩子的妇人声嘶力竭地哭喊。
“真正的水神,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溶解!”
“质问她!审判她!”
声浪一波高过一波,汇聚成一股洪流,凶猛地冲击着芙宁娜那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。她的指尖已经冰冷,视野开始阵阵发黑,耳边只剩下无数声音交织成的,令人疯狂的噪音。
就在她感觉自己即将被这片绝望的海洋彻底淹没时——
“肃静!”
一道清亮而有力的声音,如同一柄利剑,瞬间劈开了鼎沸的人声。
审判庭沉重的侧门被推开。
林霄一步步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枫丹近卫骑士的制服,左臂用绷带严密地缠绕着,空荡荡的袖管随他的步伐摆动。他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却锐利得惊人。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身上。
那维莱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林霄没有理会任何人,他径直走到审判台前,在距离芙宁娜王座最近的地方停下,而后转身,面向台下那一张张愤怒、质疑、悲痛的脸。
他用自己的后背,将所有的恶意,挡在了芙宁娜的身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