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座,看不见尽头的牢笼。
稻妻,天守阁。
雷电将军原本端坐的身姿,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前倾。她的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,那张精致得如同人偶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。
她为了追求永恒,将自己锁在了一心净土之内。
她深知维持“永恒”所需要付出的代价,也深知“磨损”对于神灵而言是多么恐怖的天敌。
但她从未想过。
也根本不敢去想。
一个凡人,一个寿命不过百载、意志脆弱如苇草的凡人,竟然敢用自己的血肉之躯,去背负一种名为“神明”的枷锁。
用那短暂的生命,去度过五百年的漫长刑期。
“这已经不是扮演了。”
八重神子站在一旁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紫色眼眸,此刻只剩下无尽的严肃与震撼。
“这是殉道。”
以凡人之躯,行神明之事,走上了一条注定不会被任何人理解的殉道之路。
而在风暴的中心,欧庇克莱歌剧院。
枫丹民众们脸上的愤怒、质疑、嘲弄,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。
时间仿佛被冻结。
他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光幕上,看着那个懵懂地听着神明请求的少女。
然后,他们的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想起过去的种种。
回想起五百年来,那位水神大人看似荒诞不经、浮夸造作的每一个行为。
回想起他们曾经在私下里,如何嘲笑她的不作为。
回想起他们刚刚,是如何用最恶毒的语言,去诅咒她,审判她。
“扑通。”
一个站在前排的贵妇人双腿一软,跌坐在了地上,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,不让哽咽声逸出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一种从脚底升起的、深入骨髓的寒意,迅速席卷了每一个枫丹人的全身。
随之而来的,是如同决堤潮水般,要将他们理智彻底冲垮、将他们灵魂彻底淹没的愧疚。
原来是这样。
原来……是这样。
原来那些他们看不懂的浮夸,是她为了扮演一个“高傲神明”而做出的伪装。
原来那些他们所不齿的闹剧,是她为了吸引所有人的目光,为了将“天理”的视线牢牢锁在自己身上,所付出的努力。
她用一个凡人的身躯,在那冰冷的神座上,孤零零地枯坐了五百年。
她在所有人的误解与嘲笑中,独自等待着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何时会到来的、虚无缥缥的救世奇迹。
光幕的画面中,故事还在继续。
那个天真的少女芙宁娜,并不知道“五百年”这三个字,究竟代表着何等恐怖的重量。
她只是看着镜子里,芙卡洛斯那双带着哀求与托付的眼睛。
她单纯地,只是想要帮帮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,却看上去那么悲伤的人。
于是,她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许下了那个贯穿了五百年的承诺。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契约,于此刻达成。
画面骤然流转,无尽的湛蓝色水元素化作一道道锁链,融入了少女芙宁娜的灵魂。
她的灵魂被赋予了一种奇异的力量,让她拥有了近乎无限的寿命。
却也让她,永远地失去了作为一个普通人,流露真实情感的权利。
她不能哭。
她不能悲伤。
她不能展示任何的软弱。
因为她是“神”,是枫丹人信心的支柱。
神,是不能有弱点的。
现实中,芙宁娜早已紧紧闭上了双眼。
她不敢再去看那些画面,不敢去回忆那最初的一刻。
但那些声音,那些画面,却化作了最锋利的尖刀,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耳朵,刺进她的脑海。
那是她用生命守护了五百年的秘密。
是她最深的伤疤。
此刻,这个秘密被毫无保留地剥开,曝晒在全世界的目光之下。
这种感觉,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无尽的冰天雪地中,任由那刺骨的寒风,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她的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