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铜光芒漫过培育室的穹顶,如潮水,亦如倒悬的星河。
鹿小雨垂眸,看着自己的手。
小臂。业力的青灰已经漫过手腕,正沿着尺骨与桡骨的间隙,一寸一寸向上攀爬。血线密布如蛛网,每一条都在缓慢搏动——那是血河印的心跳。
她已感觉不到指尖的存在。
“一炷香。”她轻声说。
林青站在培育室门口,剑横于膝。
精铁剑早碎了。此刻膝上横着的,是青城派外门制式铁剑,剑锋有米粒大缺口,剑穗是赵战昨日从废墟里翻出的旧物——不知哪名阵亡弟子遗落,褪成灰白,仍系着。
他没有答话。
剑意压在丹田,九寸。每一寸都在灼烧经脉,如饮熔铁。
窗外,魔教三千弟子阵型已成。
司徒冥立于阵前,黑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。他没有看战俑,没有看监天司七执事,甚至没有看林青。
他在看鹿小雨。
隔着三重廊道、二十九具淡金瞳的战俑、三百丈硝烟弥漫的空气。
他在等。
一炷香。
——
李慕白睁开眼。
意识沉入两界虚空的第十七次。他已不再数了。
身前三尺,那枚金红符文悬浮于虚无之中,如心脏搏动,每一次明灭都牵引着此界与彼界的法则丝线。他看不见,但能感知——那些丝线正穿过他的神魂,一寸一寸编织成某种他尚不理解的结构。
协议进度:44%。
神魂损伤:78%。
他的口鼻早已渗血。在这里,血是金色的,每一滴坠落虚空都会化作一缕极细的薪火,然后熄灭。
他想伸手。
手穿过了虚空,却没有向前。
还有两寸。
他想起鹿小雨在第69章说过的话:“你总是算得太清。”
是的。他算了。
两寸。每寸神魂损伤+2%。两寸,82%。
协议进度:45%。
还需要55%。若以目前每靠近一寸+2%损伤、每维持共鸣+0.3%协议进度的速率——
来不及的。
除非。
他看着那枚符文。
符文在等。等天地承载洪荒法则,等有人理解生死,等薪火相传。
它没有说等什么。
但李慕白忽然懂了。
它等的是有人触碰它,然后——替它承受。
——
陈凡垂眸。
薪火灯的焰苗在第七层与第八层之间浮动,青白如豆。灯座上的裂痕比昨日深了半寸,边缘隐现金红——那是洪荒法则烙印的代价。
他掌心摊开。
一枚剧本节点悬浮其上,无色无形,唯有指尖触及能感到微微温热。
三个月。三枚节点。
第一枚用于仙秦战俑苏醒。第二枚用于血祭反噬。第三枚……
他抬眸。
光幕中,鹿小雨的小臂已至肘弯。林青膝上铁剑微鸣。赵战靠着培育室内墙,肋骨断裂处渗出的血已将半边衣襟浸透,他仍睁着眼,盯着窗外的魔教阵型。
李慕白的神魂损伤已至78%,并在一厘一厘逼近79%。
陈凡没有动。
薪火积累:97.4/100。
距离第一阶段圆满,只差2.6。
他在等。
——
司徒冥抬起右手。
三千魔教弟子的呼吸同时一滞。
这不是军阵,没有铁血煞气凝成实质。这只是三千名后天三层的武者同时屏息,真气蓄于丹田,等待一个信号。
先天护法之一从侧翼掠回,落于司徒冥身侧。
“封禁还剩三成。星轨撑不过一炷香。”
司徒冥没有看他。
“不需要一炷香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二十九具战俑,越过监天司七道负伤的身影,越过那柄有缺口的铁剑。
落在培育室深处。
那里,青铜母树的根系正缓慢舒展,每一条都缠绕着极淡的创生之息。树下,一个少女垂眸,双手青灰。
“血河印认主。”司徒冥的声音平静,“仙秦三百年等的是这个。但他们等的人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会活着走出机关城。”
——
鹿小雨忽然抬起头。
她看向窗外。隔着三百丈、三千敌、二十九具战俑,她的视线与司徒冥对上了一瞬。
她没有恐惧。
她只是想起一件事。
庭院那棵枣树,是什么颜色来着?
想不起了。
她眨了眨眼,将某种潮湿的、不属于业力侵蚀的东西逼回眼眶。
然后她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青灰已至肘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