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初刻,晨曦越过驿站院墙,在林青身上投下第一缕光。
他已经站了六天六夜。
一百四十四个时辰,星蕴聚灵阵的星力从未间断地冲刷着他的经脉。那些枯竭的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,被强行灌入的星力一点一点撑开、撕裂、再愈合——六天六夜里,这个过程重复了无数次。
阵外,鹿小雨站着,手背上的叶痕亮得刺眼。
“还有一刻钟。”星轨的声音从院墙边传来,她的星力已恢复七成,今日负责主持阵法关闭。
林青没有回应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他全部的意志都用在维持最后一缕清明上——一旦松了那口气,他会立刻倒下。
第六天夜里,他的内腑开始出血。第七日凌晨,右臂三根经脉同时裂开,他硬生生用意志压了下去。
“他还能站住吗?”赵战低声问。
李慕白摇头。他今日已上线,还剩五个时辰在线时间。神魂损伤让他的感知变得迟钝,但即便如此,他也能感受到林青体内那近乎崩溃的平衡——随时可能断掉。
星眸站在院墙阴影里,没有说话。她的视线越过林青,落在鹿小雨身上。
那个白发少女从昨夜开始就没有移开过视线。她手背上的叶痕每半个时辰亮一次,亮度逐次攀升,现在已经到了刺目的地步。而她体内那枚母树种子——星眸能感知到,它正在苏醒。
不是缓慢的、渐进的苏醒。
是暴烈的、迫不及待的苏醒。
“阵法将在两刻钟后自行消散,”星轨看着面前的星盘,“但林青现在的状态——”
“他会出来。”鹿小雨开口。
她的声音很轻,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
“为什么?”赵战问。
鹿小雨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林青,看着他站在那里的姿势——脊背挺直,右手按在腰间——那里已经没有剑了。
但她知道他在等什么。
……
辰时三刻。
阵法边缘的星光开始变淡。
林青的眼皮动了动。
六天六夜里,他无数次想要闭上眼睛。困倦像潮水一样涌来,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高。但他没有闭。他用最笨的方法保持清醒——数经脉裂开的次数,数内腑出血的速度,数每一次呼吸时胸腔里的疼痛。
一百四十四次。
这是他数到的、经脉完全枯竭后又重新撑开的次数。
每一次都像是被人用钝刀在体内刮过。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撑不住了。每一次他都想起一件事——
机关城废墟里,鹿小雨燃尽生机的时候,她没有闭眼。
三十六道仙秦执念融入她体内的时候,她没有闭眼。
她被星眸从废墟里抱出来的时候,眼睛还在看着归墟之门的方向。
她在等他。
林青睁开眼睛。
阵法在他面前碎成千万点星光。
他迈出一步。
右腿落地的那一刻,膝盖以下三根经脉同时断裂。他身体一晃,右手撑住了地面——手掌落地的冲击让右臂那三根还没愈合的经脉再次撕裂。
血从袖口渗出来。
“林青!”赵战冲过去。
林青抬手,制止了他。
他撑着地面,一点一点站起来。膝盖在抖,手臂在抖,腰腹在抖——整个人都在抖。但他站起来了。
站直的那一刻,他看见鹿小雨。
她站在三丈外,白发被晨风吹起一缕。手背上的叶痕亮到极致后反而暗了下去,变成一种沉稳的、内敛的金色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
但林青看见她眼底那一瞬间的光——和她燃尽生机前看他的眼神一样。
“我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鹿小雨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……
驿站院子里,星轨收起星盘,转身看向星眸:“经脉枯竭80%,右臂三根经脉新裂,内腑出血未止,膝盖以下三根经脉断裂——他连走都走不动,怎么去苍莽山脉?”
星眸没有回答。
她看着林青——看着他站在那里,看着鹿小雨走过去,看着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对话却仿佛说尽了一切。
“监天司三百年来,”她缓缓开口,“我一直以为自己见过所有能称之为‘意志’的东西。”
星轨愣住:“首座?”
“直到我看见他。”
星眸转身,向院内走去:“准备车马。半个时辰后出发。”
“首座?!他现在这个状态——”
“他说他出来了,”星眸没有回头,“他就一定能走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