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辰时。
车队从驿站出发时,林青是自己走上车的。
虽然每一步都让膝盖以下那三根断裂的经脉像被针扎一样,虽然右臂还在抖,但他没有让人扶。
鹿小雨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扶着车门爬上车的背影——脊背挺直,和昨天出阵时一模一样。
“他昨晚又没睡。”星眸在车外低声说。
鹿小雨脚步顿了顿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内腑出血刚止,躺着会闷痛,坐着又压到膝盖。他昨晚靠在车壁上熬了一夜。”星眸看向鹿小雨,“你也没睡。”
鹿小雨没有否认。
她上了车,在林青对面坐下。
两人隔着三尺的距离,谁都没有说话。
但他们都看见了对方眼底的血丝。
……
车马启动。
官道两边的景色从农田变成荒地,又从荒地变成稀疏的树林。远处,苍莽山脉的轮廓越来越清晰——那些起伏的山脊像巨兽的脊背,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。
车内,林青闭上眼睛。
不是睡,是闭目养神。他需要尽可能保存每一分体力,为入山后的五天步行做准备。
鹿小雨的视线落在车窗外。
她手背上的叶痕一夜之间又往上延伸了一寸,现在已经快到手肘了。那些暗金色的脉络像树根一样扎进皮肤里,看起来触目惊心。
“疼吗?”林青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鹿小雨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。
“不疼。”她说,“只是……越来越清晰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仙秦。”鹿小雨抬起头,看着车顶,“我能感觉到他们在等我。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。他们在说话,但我听不清在说什么。”
林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别听太深。”他说。
鹿小雨看着他。
“薪火令也在发热,”林青的手按在腰间,“但我只让它热到这里——再往里,就不是现在的我能碰的了。”
鹿小雨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仙秦的呼唤,可以听。但不能陷进去。
一旦陷进去,可能就出不来了。
……
第二辆车内,刘三娘靠在车窗边,视线一直落在远处的山脉上。
“你进过苍莽山脉吗?”星轨问。
“没有。”刘三娘摇头,“刘家有祖训,苍莽深处不可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进去的人,十个有九个出不来。”刘三娘转过头,“你们监天司呢?”
星轨沉默了一会儿:“三百年来,监天司共派出四十七支队伍进入苍莽深处。回来的,只有九支。”
“回来的人怎么说?”
“说什么的都有。”星轨看着窗外的山脉,“有人说见到了上古遗迹,有人说见到了仙秦遗民,有人说见到了会移动的山峰——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。”
刘三娘问:“什么?”
“所有回来的人,三个月内都死了。”星轨的声音很轻,“死因各不相同,但死前都说过同一句话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仙秦……还在。”
刘三娘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……
第三辆车内,赵战一个人坐着。
李慕白的位置空着。
他还没有归线。
赵战每隔一刻钟就看一眼那个空位,但每一次看到的都是空的。
“别看了。”赶车的监天司执事说,“他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。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赵战闷声说,“他剩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执事没有再说话。
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单调的声音。
……
午时。
车队在官道边的一处茶棚停下。
星眸下车,看了一眼天色:“休息一刻钟,换马,继续赶路。”
鹿小雨扶着林青下了车。林青的步子比早上更慢了——连续五个时辰的颠簸,让膝盖以下那三根断裂的经脉肿了起来。
“坐下。”鹿小雨指着茶棚边的长凳。
林青没有推辞。
他坐下的时候,额头渗出一层薄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