霸刀站在门槛外,站在草丛里。
草很深,没过他的小腿。风把草叶吹得沙沙响,吹得他的衣角在动。但他没动。
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林青。
林青站在门槛里,站在那个灰白色的人旁边。他的手还垂在身侧,刚才握过李慕白的那只手,指尖还残留着那点凉意。
两个人隔着三尺的距离。
三尺。
一百年。
霸刀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。再张开,再闭上。第三次张开的时候,终于发出声音:
“你瘦了。”
林青愣了一下。
瘦了?
他从归墟出来,照过水边,脸还是那张脸。三十出头的模样,和进去之前一样。
“我没瘦。”
霸刀摇了摇头。
“瘦了。”他说,“眼睛里。”
林青没说话。
霸刀往前走了一步。
草被他踩倒一片,露出下面的黑土。他又走了一步,走到门槛前面,站在林青面前。
一臂的距离。
他抬起手。
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,然后落在林青的肩膀上。
隔着衣服,能感觉到肩膀的骨头,能感觉到骨头上覆着的肌肉。和一百年前一样结实。
但霸刀知道不一样。
因为他的手在抖。
“一百年,”他说,“我每天都想,你回不来了。”
林青看着他。
看着他脸上的疤。那道从眉梢拉到嘴角的,是百年前就有的。眼角那道,是后来添的。颧骨那道,也是。下巴那道,还是。
“这些疤,”林青说,“怎么来的?”
霸刀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。
“等你的时候弄的。”
“怎么弄的?”
霸刀沉默了两秒。
“跟人打架。”
林青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跟谁?”
霸刀没回答。他偏过头,看向屋里。看向床上并排躺着的两个人,看向站在床边的鹿小雨和竹竿,看向墙上那些发光的字。
“很多人。”他说,“魔教的,散修的,来找事的。一百年,总有人想试试青城派的斤两。”
林青听着。
“你都接下来了?”
霸刀点了点头。
“接下来了。”
林青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手,学着霸刀刚才的样子,把手落在他肩膀上。
“辛苦了。”
霸刀的肩膀猛地一僵。
很轻的一下,但林青感觉到了。
那只按在肩膀上的手,很稳。和一百年前一样稳。
霸刀的嘴动了动。他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,发不出声。
最后他只点了点头。
点得很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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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,床边。
鹿小雨还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个人。
林青和霸刀。一个刚从归墟回来,一个等了一百年。
她突然想起自己。
她也等了一百年。不对,是她那边过了一百年,她这边只是一瞬间。
但她还是觉得累。
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。身体上的累可以休息,可以睡觉。这种累是骨头里的,是血里的,是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的。
竹竿还站在她旁边。
他靠墙站着,胸口在喘。那根灰白色的线已经快全白了,只剩中间一点点黑色,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。
“你还好吗?”鹿小雨问。
竹竿的嘴动了动。
“还行。”
鹿小雨看着他。
他的脸比刚才更白,白得发灰。眼睛下面那团青黑已经扩大到整个眼眶,像被人打了两拳。胸口那片青紫,隔着衣服都能看见轮廓。
“你不好。”鹿小雨说。
竹竿的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能撑。”
鹿小雨没再说话。她转过身,看着床上。
画眉和李慕白并排躺着。一个瘦得皮包骨头,一个老得满脸皱纹。但他们的表情都很平静。
都在笑。
很淡,淡得像没有。
鹿小雨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弯下腰。
伸出手,把画眉垂在脸上的那缕白发拢到耳后。又伸出手,把李慕白皱着的衣领抚平。
动作很轻,很慢。
做完这些,她直起腰。
“他们等到了。”她说。
竹竿看着她。
“等到了什么?”
鹿小雨沉默了两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