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幕的镜头语言在此刻抵达了某种极致的恶意。
它给了诺顿那只黄金瞳一个漫长到令人窒息的特写。在那燃烧着整个世界的熔金色竖瞳中,倒映出的不是昂热那道冲天而起的苍老身影,也不是被烛龙黑焰抹除的卡塞尔学院,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蔚蓝。
那是海洋。
是深海。
是那座囚禁了他和他兄弟数千年的青铜之城。
路明非指尖的刺痛感已经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。他终于读懂了那眼神里的东西。那不是暴怒,不是毁灭的快意,而是一种跨越了千年的、凝固成实质的悲恸。君王在哀悼,用一场灭世的烈火,哀悼他早已逝去的弟弟。
世界,不过是那场迟到葬礼的陪葬品。
绝望的情绪,如同病毒般通过光幕的每一个像素点,渗透进现实世界每一个观看者的心脏。
然而,就在这足以让神明都为之沉默的末日图景下,在光幕之外,现实世界的长江江面上,一声穿透了暴雨与狂风的嘶吼,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。
“锁定了!坐标确认!绞盘动力系统最大功率输出!”
曼斯教授的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沙哑,他那双平日里用来握手术刀的、稳如磐石的手,此刻正死死攥着摩尼亚赫号的舵盘,手臂上的肌肉虬结贲张。船体在滔天的巨浪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但船上每一个人的眼神,都死死盯着中央控制台那不断闪烁的声呐屏幕。
一个微弱的红点,在代表着水下青铜迷宫崩塌的混乱信号中,被强行锁定。
那是昂热校长以近乎未卜先知般的决断,为他们争取到的最后机会。整个救援行动被压缩到了一个超越理论极限的时间窗口内。
“氧气含量……百分之一!警报已经熄灭了!教授,他们的氧气……”一名船员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闭嘴!”
曼斯双目赤红,咆哮着打断了他。
“只要还没到零,就给我把他们拉上来!”
“吼——!”
摩尼亚赫号最核心的液压绞盘系统发出了野兽般的轰鸣,那比成年人大腿还粗的特种钢缆被绷得笔直,每一寸都在发出濒临断裂的哀鸣。钢缆的另一端,深入数百米的江底,正与那座不断崩塌的活着的城市进行一场最原始的角力。
青铜与火之王残留的炼金矩阵,正在试图将一切闯入者都拖入永恒的墓穴。
大地在震动,江水在翻涌。
绞盘的转速在极其缓慢地攀升,那具承载着两条生命的深潜器,正被一寸,一寸,硬生生从龙王的坟墓中向上拖拽。
时间,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。
每一秒,都像是对人心脏的一次重锤。
终于,伴随着一声沉闷如巨兽出水的巨响,一个布满了狰狞刮痕的金属舱体,猛地破开了浑浊的江面。
它被甩上了甲板,在钢铁地面上翻滚着,带出大片大片的泥沙与江水。
就在它重见天日的那一刻,一个奇迹发生了。
原本乌云密布、狂风暴雨的天空,竟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。一束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阳光,穿透了厚重的云层,精准地投射在这具伤痕累累的金属求生舱上。
仿佛是来自天堂的聚光灯。
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快!医疗组!”
曼斯教授第一个反应过来,他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,双手因为脱力而剧烈颤抖。
舱门被强行破开。
一股积水混杂着铁锈味的气流喷涌而出。
舱内,叶胜与酒德亚纪的身影蜷缩在一起,早已不成人形。他们的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,嘴唇是缺氧导致的青紫色,双眼紧闭,水流浸透了他们身上的每一寸衣物。
他们静止得,如同两尊被水浸泡了千年的蜡像。
医疗人员疯了一样冲上去,将他们拖出,平放在甲板上。
“没有呼吸!”
“心跳停止!”
紧急心肺复苏立刻开始。按压,人工呼吸,肾上腺素注射……一切急救手段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,但那两具年轻的身体,却没有任何反应。
阳光照在他们没有血色的脸上,显得格外残酷。
希望,在刚刚燃起的瞬间,似乎就要熄灭。
曼斯的身体晃了一下,几乎要跪倒在地。他死死咬着牙,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。
就在这时,一名负责监测心电图的医生,猛地摘下了自己的耳机,脸上是见鬼一般的表情。
他伸出颤抖的手指,指着仪器屏幕上那条原本笔直的横线。
“动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它动了一下!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。
那条代表着死亡的直线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极其微弱地,却又无比坚韧地,向上跳动了一下。
然后,是第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