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砖铺就的地面,冰冷坚硬。
那份写着“五年复辽”的奏折,静静地躺在那里,墨迹未干,字字滚烫。
朱由检的目光,却已经无法从那份奏折上移开。
他的身体在颤抖。
不是因为愤怒,也不是因为激动,而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、无法抑制的寒冷。
那股寒意,顺着他的脊椎,一寸寸向上攀爬,攫住了他的心脏,冻结了他的血液,最后在他的天灵盖炸开,让他四肢百骸都变得僵硬麻木。
朕……
将来……
会杀了袁爱卿?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,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。
脑海中,天幕上那句冰冷的话语,如同魔咒一般,反复回响。
“他却被自己用生命守护的百姓,争相分食其肉!”
食其肉……
食其肉!
这两个字,像两根烧红的铁锥,狠狠刺入朱由检的脑海,搅得他神魂欲裂。
他仿佛已经能闻到那股浓郁的血腥味,看到那一张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,听到那令人作呕的咀嚼声。
他用尽全身力气,想要从龙椅上站起来,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已失去了所有力气,沉重得不属于自己。
他只能死死地抓住龙椅的扶手,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,几乎要嵌进那雕刻着龙纹的紫檀木中。
也就在这一刻,天幕中的光影缓缓凝结。
原本悲凉的二胡曲调,在这一瞬,陡然变得低沉,肃杀。
不再是哀婉的倾诉,而是化作了无数金戈铁马的碰撞,化作了刀锋入骨的铮鸣!
江晨那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,不再带着先前的任何情绪,那声音里没有悲悯,没有惋含,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冷,每一个字,都带着审判的重量,重重地敲击在万界所有生灵的心头。
“在之前的盘点中,我们看过了死于荒唐、死于意外的帝王,也感叹过那些功高震主而被杀的名将。”
“但接下来这一位,他的死,不仅是大明的悲哀,更是整个华夏民族历史上最让人齿冷、最令人心碎的惨剧。”
江晨的声音顿住,给了万界生灵一个心跳停滞的瞬间。
而后,那审判般的声音再次响起,字字诛心!
“他是一心守卫辽东的督师,却被他拼死保护的百姓分而食之。”
“他就是——袁崇焕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天幕的画面骤然亮起!
光芒刺眼。
不再是巍峨的宫殿,不再是肃杀的朝堂。
那是北京城,菜市口。
午后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,空气中弥漫着尘土、汗水与各种牲畜粪便混合在一起的、令人作呕的腥臊气味。
此刻的菜市口,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人头攒动。
无数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百姓,从四面八方涌来,他们疯狂地推搡着,叫骂着,想要挤到最前面去。
他们的眼睛里,没有一丝一毫对生命的敬畏,更没有对英雄的哀悼。
那里面,只有一种被流言煽动到了极致的、扭曲的狂热。
一种嗜血的渴望。
天幕的视角,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写实,还原了那场震动古今的凌迟。
镜头拉近。
刑场的中央,袁崇焕被粗大的铁链牢牢锁在刑架上。
他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囚衣,被一道道鞭痕撕裂,破碎的布条混合着凝固的血痂,黏在他的皮肉上。
他那曾经指挥千军万马、在宁远城头硬抗后金铁骑的雄健身躯,此刻已是遍体鳞伤,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。
一个赤着上身,满脸横肉的刽子手,面无表情地走上前。
他从腰间的皮囊里,抽出了一柄薄如蝉翼的刀。
那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一道令人心悸的寒光。
刽子手走到袁崇焕面前,伸出两根手指,精准地在他胸前捏起了一块皮肉。
手起。
刀落。
没有丝毫的犹豫。
一刀。
一片带着血丝的肉,被精准地割下。
鲜血,如同决堤的泉眼,瞬间喷溅而出,将他身下的黄土,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。
袁崇焕的身躯猛地一颤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。
然而,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。
第二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