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都的风,变了味道。
不再是往日里运河水汽的湿润,也不再是烟花三月的柳絮芬芳。
风中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。
更远处,似乎还夹杂着烤肉的焦香,霸道又蛮横,像是某种原始的宣告。
江都城内的气氛,在这股风的吹拂下,变得极其微妙。
盘踞此地多年的地头蛇海沙帮,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,连根拔起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名为天命水师的庞然大物,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,吞下了江都的水路命脉。
更让无数双眼睛感到不安的,是城外那日夜不休的操练声。
金铁交鸣,杀声震天。
那个叫寇仲的年轻人,在光天化日之下,公然练兵。
有胆大的探子远远窥探,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听到的人脊背发凉。
那四千亲兵身上装备的铠甲,寒光闪烁,其形制之精良,防御之森严,竟然比隋炀帝赖以横行天下的骁果卫还要胜过不止一筹。
江都城,一处偏僻却雅致的别院。
院内竹影婆娑,流水潺潺,与城中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隔绝开来。
李阀三小姐李秀宁,正静坐于一张古朴的琴案旁。
她素手抚琴,神态安然,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。
一名身着紧身红衣的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,身形矫健,气息内敛。
红拂女。
她并未开口,只是静静地垂手侍立,等待着琴音的终结。
李秀宁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,最后一个尾音在空气中袅袅散开,余韵悠长。
“说吧。”她的声音,如同方才的琴音,清冷又悦耳。
“小姐。”
红拂女躬身,声音压得极低,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凝重。
“海沙帮已彻底成为历史。寇仲整合了江都三大帮派,成立天命水师,前后,只用了十五天。”
李秀宁端起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,杯沿尚未触及嘴唇。
她抬起眼帘,视线落在红拂女身上。
“三帮?”
“是,除了海沙帮,还有原本与他们分庭抗礼的巨鲲帮,以及掌控城内私盐渠道的盐枭联盟。”
红拂女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。
“据我们安插的人手回报,过程……极其血腥。反抗者,无一生还。他用最快的速度,完成了权力的更迭。”
李秀宁将茶杯放回案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她摩挲着光滑的琴弦,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。
“半个月……胃口倒是不小。”
“这还不是最关键的。”红拂女的声音更沉了,“他放弃了三帮手里最赚钱的内河盐利,转而将所有人力物力,全部投向了大海。天命水师,正在疯狂建造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海船,似乎在为远洋航行做准备。”
这句话,终于让李秀宁平静的俏脸,出现了真正的变化。
她站起身,缓步走到窗前,推开雕花的木窗。
远方的天际,云霞翻滚,被夕阳染成了瑰丽的血色。
她的眼神,也随着那云霞变幻,深邃难明。
“放弃唾手可得的盐利,去经略前途未卜的大海……”
李秀宁轻声自语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中反复掂量。
“此人绝非寻常草莽。”
她的声音里,透出一种名为忌惮的光芒。
“杀伐果断,整合三帮,这是枭雄之姿。不贪图眼前内河盐利,转而放眼更广阔的大海,这是雄主远见。”
她原以为,寇仲不过是个时运加身的匹夫,仗着一身武勇,在这乱世的缝隙中搅弄些许风雨。
可现在看来,她错了。
错得离谱。
对方的每一步,都踩在最关键的点上。
每一步,都透着一股超越这个时代的战略格局。
“红拂。”李秀宁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那支军队呢?”
“破天军。”
红拂女吐出这三个字时,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