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李阀别院出来时,江都的夜空已被浓云遮蔽。
厚重的云层堆叠着,不见星月,将整座城池都压进了一片沉闷的墨色里。
风停了。
先前还带着几分湿意的夜风,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,让空气变得粘稠而凝滞。
寇仲没有选择车马,也未让李阀的家仆相送。
他就那样一个人,走在静谧得过分的街道上。
脚下的青石板路,被两侧府邸高墙投下的阴影切割成一块块不规则的暗色几何。他的脚步不疾不徐,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,仿佛不是走在通往杀局的路上,而是在自家的庭院中闲庭信步。
宴会上的酒气早已散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醉人的东西——权力的气味。
李秀宁最后那复杂的眼神,既有欣赏,也有忌惮,更有几分试探过后的凝重。
她没有跟他出来看戏。
这在意料之中。
李阀这艘大船,在彻底看清水下暗流的走向之前,不会轻易为任何一方倾斜。
寇仲的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。
他要的,本就不是李阀的庇护。
他要的,是让所有人都看到,他寇仲,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。
就在他转过一个街角时,他身侧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。
一道黑影从墙角的暗处剥离,没有带起一丝风声,甚至没有惊动地面上的一粒尘埃,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的身侧,落后半步。
影网首领,侯三。
他的呼吸轻微到几乎不存在,整个人与这片夜色融为一体。
“主公。”
声音压得很低,仿佛是夜色本身在呢喃。
“江淮四凶已潜入城东福来巷的老旧丝绸作坊,正以作坊为中心布下合围之势,朝您现在行进的必经之路包抄。”
“宇文智及本人,就在作坊对面的一座三层茶楼上,熄了灯,只留一道窗缝观望。”
侯三的汇报,精准,简练,没有一个多余的字。
寇仲脚步未停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知晓。
他的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被黑暗吞噬的街道,仿佛侯三汇报的不是一场针对他的生死杀局,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让影网的人继续盯着,锁死所有退路,别让他们发出半点声响。”
“另外,传我的话给云玉真。”
寇仲的声音,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。
“水师那边的步子,可以迈得更大了。”
“是。”
侯三的身形再次模糊,准备重新融入阴影。
“等等。”
寇仲忽然开口。
侯三的身形一顿,静候指令。
寇仲的视线,缓缓扫过眼前这座庞大而沉寂的江都城。
在他的视野里,这座城池不再是亭台楼阁,不再是街道里坊,而是一张巨大棋盘的起始点。
“通过影网的情报渠道,我深知江淮富庶,江东繁华,岭南更是物产丰饶。这些地方,都是我们这盘大棋上,不可或缺的棋子。”
他的声音里,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深沉与宏大。
“以海运贸易为骨,以金钱利益为肉,以影网的情报为血脉。我们的触角,将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。”
寇仲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它要成为一场无法遏制的瘟疫,沿着江河,沿着海岸,蔓延出去,感染这片土地上所有重要的节点。”
侯三的心神剧烈震动。
他一直以为主公的目标是掌控江都,称霸一方,却没想到,主公的目光早已越过了江都,投向了整个天下。
这已经不是争霸,这是在构建一个前所未有的地下王朝!
“属下,遵命。”
侯三的声音里,带上了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狂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