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短七日,匠作监的炉火便未曾熄灭过。
那座位于江都城外最隐秘角落的工坊,已然化作一头吞吐着烈焰与浓烟的巨兽。无休止的锻打声穿透了厚重的墙壁,日夜不休,仿佛是为这乱世敲响的催命丧钟。
陈老整个人都像是被炉火重新淬炼了一遍。
曾经的佝偻与老态被烧得一干二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。他赤着布满筋结的上身,古铜色的皮肤上挂满了汗珠与黑灰,双目布满血丝,却燃烧着骇人的光。
他吃住都在那座高达三丈的新式高炉旁,指挥着数百名从全城搜罗来的、技艺最精湛的老匠人,将一块块生铁胚料送入地狱般的熔炉。
他的吼声嘶哑,却盖过了风箱的呼啸与铁锤的轰鸣。
“风!风!再快!炉温还不够!”
“时辰到了!出铁!”
这一日,寇仲与徐子陵踏入这片喧嚣的核心禁地。
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,空气中弥漫着焦炭与金属混合的独特气味,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密室之内,所有的喧嚣都在此刻诡异地静止。
数百名匠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,通红的脸膛上写满了紧张与期待,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地钉在那座刚刚停止咆哮的炉口。
“开炉!”
陈老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一声沙哑的暴喝。
两名最强壮的匠人合力绞动巨大的铁制绞盘,沉重的炉门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升起。
没有预想中的烈焰喷吐,只有一股更加恐怖的高温从中涌出,光线在炉口发生了剧烈的扭曲。一抹无法用言语形容的、近乎纯白的炽烈光芒,从炉膛深处透了出来。
几名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,用特制的长柄铁钳,小心翼翼地从那片纯白光芒中,钳出了几柄通体赤红的长刀。
那刀身之上,没有丝毫杂质,只有纯粹的、仿佛流淌着岩浆的赤色。
“淬火!”
陈老的声音都在颤抖。
长刀被猛地浸入旁边早已备好的巨大冷水槽中。
“嗤——!”
巨量的白色水汽轰然炸开,瞬间笼罩了整个密室。
就在这浓厚的水汽之中,一声清越悠扬的鸣响,毫无征兆地响起。
那声音初时细微,随即节节攀升,越来越高亢,越来越清亮,最终化作一道贯穿耳膜的嗡鸣,在密闭的石室中来回激荡,久久不绝。
仿佛有一条沉睡的真龙,在冰与火的交织中被唤醒,发出了来到这世间的第一声长吟。
水汽缓缓散去。
槽中的几柄长刀已经褪去了火色,通体流转着一层如秋水般的冷冽寒芒。
寇仲缓步上前。
他没有理会旁人,只是伸出手,从水中拿起一柄百炼横刀。
刀身入手,是一种奇异的沉重感,重心完美地落在护手前三寸。刀身薄而不脆,在火把的映照下,一层层细密繁复的纹理在刀身上缓缓流动,那是千锤百炼后才独有的叠锻纹,如同水波层叠,又似云海翻涌,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杀气。
“取一柄骁果卫的佩剑来。”
寇仲的声音很平静。
很快,一柄隋军校尉才有资格佩戴的精钢长剑被呈了上来。此剑亦是百里挑一的利器,剑刃泛着青光,绝非凡品。
寇仲左手持剑,右手持刀。
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架势,只是将体内的长生真气微微一吐,那股温润的气流顺着手臂灌入刀身,百炼横刀表面的水波纹路,在这一瞬间仿佛活了过来。
双刃相碰。
“铛!”
一声短促而又无比清脆的声响。
在场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,那柄代表着大隋军工最高水准的精钢长剑,在与横刀接触的刹那,没有丝毫的阻滞,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断成了两截。
上半截剑身在空中翻滚着飞出,插在远处的石墙上,兀自颤动不休。
而那断口,平滑如镜。
死寂。
整个密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匠人都瞪大了眼睛,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们锻造了一辈子兵器,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锋利。
这已经不是兵器,这是凶器。
“好!”
寇仲终于开口,打破了这片凝固的空气。
他修长的手指抚过冰冷的刀身,那细密的纹理仿佛在回应他的触摸。他能感受到,这柄刀中蕴藏着一股渴望饮血的凶性。
有了这种级别的兵刃,他麾下破天军的战力,将再次产生质的飞跃。
“传令下去!”
寇仲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。
“匠作监即刻起,三班轮换,全力生产此刀!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,为四千破天军全员换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