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迁大计已定,无数暗流在江都的水面之下汹涌,奔赴余杭。
寇仲却反而彻底闲了下来。
这盘关乎天下归属的棋局,最关键的一子落下之后,剩下的便是水磨工夫。云玉真亲自坐镇,天命水师最精锐的力量全力运转,他无需再事事躬亲。
布局进入了平稳期,寇仲难得地有了一丝闲暇。
江都城外的官道上,两匹骏马并驾齐驱,不急不缓。
“子陵,还记得我们当年在江都讨生活的时候,住在哪个破庙吗?”
寇仲坐在高大的战马上,目光越过前方的田野,落在远处江都城的轮廓上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徐子陵一身青衣,气质干净,闻言动作一顿,随即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。
“哪能忘?”
“那时候整天想的,就是哪家的包子铺能掉个边角料,哪里的垃圾堆能翻出点还能穿的破衣裳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。
但那段深入骨髓的饥饿与寒冷,又怎么可能真的忘记。
寇仲沉默了片刻。
他忽然马鞭一引,缰绳一带,调转了马头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两人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青衫布衣,牵着马,徒步走进了江都城西。
这里是贫民窟。
与不远处车水马龙、高楼林立的东城,与那座金碧辉煌的行宫,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才一踏入,一股混杂着酸腐馊水、污物秽气的恶臭便扑面而来,浓郁得化不开,几乎令人窒息。
脚下的道路泥泞不堪,污水横流。
道路两旁,是东倒西歪的窝棚,用烂泥、破布、茅草胡乱堆砌而成,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散。
一张张麻木、蜡黄的面孔,从窝棚的阴影里探出来,用空洞的眼神打量着他们这两个衣着干净的“外来者”,那眼神里没有好奇,只有死寂。
这里,连绝望都成了一种奢侈。
寇仲的脚步很稳,徐子陵跟在他身侧,两人的神情都变得有些凝重。
最终,寇仲在一处坍塌了一半的草棚前停下了脚步。
这里比周围任何一处窝棚都要破败,棚顶的茅草几乎掉光了,露出光秃秃的烂木梁。
就是这里。
他们曾经的“家”。
还没等他们心头的思绪翻涌起来,草棚内,一阵粗鄙的咒骂声便传了出来。
“老东西,给脸不要脸是吧!”
“把这馒头交出来,老子心情好还能让你少挨顿打!”
寇仲眉头一皱,与徐子陵对视一眼,迈步走了过去。
草棚内,光线昏暗。
几个穿着破烂、流里流气的地痞,正围着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瘦骨嶙峋的老乞丐。
那老乞丐浑身脏污,头发结成了肮脏的硬块,整个人缩在阴影里,只剩下一把骨头。
他双手死死护着怀里,那里揣着一块东西。
一块已经冷透了,硬得跟石头没有区别的馒头。
一名地痞骂骂咧咧,抬脚就踹在老乞丐的肋骨上。
“砰!”
沉闷的响声,听着就让人牙酸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老乞丐的身子剧烈地抽搐起来,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,枯瘦的胸膛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,每一次起伏都带着骇人的声响。
可即便如此,他的双手依旧没有松开分毫。
他抬起头,一张满是污垢的脸上,一双眼睛却透出执拗的光。
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给那个饿肚子的小娃儿留的……”
“他娘死了……没人管……”
那个饿肚子的小娃儿……
这句话,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柄无形的重锤,狠狠砸在寇仲的心口。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一段被他刻意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,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。
也是在这样一个冰冷的冬天,也是在这样一个破败的角落。
他和徐子陵蜷缩在一起,已经饿了三天,浑身冰冷,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。
就在他们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无声无息地死掉时,一个同样是乞丐的老人,蹒跚着走了过来。
那个老人,将他冒着生命危险从富人府邸的狗嘴里抢来的,唯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,毫不犹豫地掰成了两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