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江之水,浩浩汤汤。
天命水师的舰队在月色下如同一条潜伏的黑色巨龙,沉默而威严地沿着水道向下游急速驶去。江风猎猎,吹得主帆发出沉闷的呼啸,船身两侧翻涌的白浪是这支钢铁巨兽唯一发出的声响。
寇仲独自一人坐在旗舰“龙首号”的顶层甲板上。
这里是整艘战船的最高处,视野开阔,能将下方甲板上巡逻的士卒,以及左右护航的百余艘战船尽收眼底。
他面前的矮案上,并未摆放酒水,而是摊开着一卷从宇文阀府库中得来的,最详尽的大隋水道堪舆图。羊皮卷的边缘被四枚沉重的铜镇纸压着,防止被夜风卷走。
月华如水,倾泻而下,将图上密密麻麻的朱砂线条与墨色标注照得一清二楚。他的指尖顺着江都而下,划过丹阳,划过毗陵,最终停留在遥远的会稽郡。
虽然成功避开了江都这个即将爆发的巨大漩涡,但他知道,这一路南下绝不会太平。
无论是觊觎他手中财富与军械的江淮军,还是视他为心腹大患的李阀,亦或是被他狠狠羞辱嫁祸的宇文阀,都不会让他如此轻易地抵达江南,站稳脚跟。
水路之上,必有截杀。
忽然,寇仲正在地图上推演的手指,微微一顿。
他的耳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一股极淡、极甜,却又带着一种莫名压迫感的冷香,毫无征兆地钻入他的鼻腔。那香味仿佛并非随风而来,而是直接在他的感知中凭空生成。
这气息,与云玉真那种江湖女子的爽利英气截然不同,也与李秀宁那种久居上位的雍容华贵迥然有异。
它更纯粹,更原始,带着一种能勾动人心底最深处欲望的魔性。
“既然来了,何必躲躲藏藏?”
寇仲头也未抬,声音平静,指尖在堪舆图上那条代表着长江的水道上,轻轻划过,仿佛只是在专注于自己的事情。
他的话音在空旷的甲板上散开,没有得到任何回应。
只有江风的呼啸,以及船体破开水面时,那沉雄有力的哗哗声。
“嘻嘻……”
一道娇柔空灵的笑声,毫无征兆地在甲板上响起。
那声音仿佛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,又仿佛是直接在寇仲的脑海深处回荡,虚无缥缈,带着一种令人骨头发酥的魅惑。
月光之下,一道白色的身影,就在寇仲前方三丈处,由虚转实。
她像是从月华与暗影的交界处,直接走了出来。
来人赤着一双莹白如顶级暖玉雕琢而成的双足,脚踝上各系着一枚小巧精致的金色铃铛。可她从出现到站定,那铃铛竟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,仿佛只是虚幻的饰品。
一袭材质不明的轻盈白衣,在猎猎江风中舒卷,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窈窕曲线。
月光照亮了她的脸。
那是一张足以让世间任何辞藻都黯然失色的绝世容颜,美得不似凡人,却又透着一股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危险气息。
她的眼眸,比夜空中的星辰更亮,比脚下的江水更深。
“阴癸派,绾绾?”
寇仲终于缓缓转过头,抬起了眼。
他的目光不再是方才研究地图时的专注,而是化作了一种深邃如渊的霸气,直直地迎向那双足以令任何男人沉沦的美眸。
在动手覆灭游秋雁及其麾下所有影网成员时,他就已经料到,这必然会引来阴癸派更高层人物的关注。
只是他没想到,来人竟会是她。
这位以一己之力,搅动天下风云,让无数成名英雄、门阀嫡子都为之竞相折腰的阴癸派当代最杰出的传人,魔女绾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