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由远及近,沉重,密集。
那不是一匹两匹马,而是一整个骑兵排卷起的烟尘与雷霆。
村子里刚刚升腾起的些许喧嚣,被这股奔腾而来的气势瞬间压得死寂。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,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村口那条黄土路。
李云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他太熟悉这动静了。
“来得真他娘的快。”
他压着嗓子,对着身旁的张大彪嘀咕。
“这老头子……怕是提着鞭子来抽我了。”
尘土飞扬中,一匹神骏的黑马率先冲进了魏王村的村口。
马背上的人猛地一勒缰绳,战马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长嘶。
来人翻身下马,动作干脆利落,不带一丝拖泥带水。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八路军军装,穿在他身上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威严。肩头的风尘,靴子上的泥浆,非但没有让他显得狼狈,反而更添了几分铁血之气。
正是旅长。
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,此刻布满了寒霜。
守在村口的战士们,腰杆下意识地挺得笔直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“李云龙呢?”
旅长根本没看他们,目光如电,直刺村子深处。
“叫他滚出来见我!”
声音不大,却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,传遍了半个村子。
屋子里,李云龙一个激灵,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,那变脸的速度,比翻书还快。
他端起一碗刚倒好的滚烫热水,一路小跑着溜了出去。
“哎哟,我的大旅长!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
李云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点头哈腰,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。
“您看这大冷天的,跑这一趟辛苦了。快,快喝口热水暖暖身子,去去寒气。”
他把搪瓷碗往前递,碗里冒出的热气,模糊了他那张献媚的脸。
旅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根本没理会他递过来的水。
那双眼睛,死死地钉在李云龙的脸上。
那眼神冰冷,锐利,似乎要穿透他的皮肉,把他骨头里的那点小九九全都给剖出来看个一清二楚。
“李云龙。”
旅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每个字都带着冰渣子。
“你长本事了啊!”
“正面突围?战场抗命?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,老子这个旅长的位置,该让你来坐一坐了?”
一连串的质问,一句比一句重,一句比一句冷。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这股怒火点燃,又瞬间冻结。
李云龙干笑两声,端着碗的手在半空中有些尴尬。
他知道,这时候讲道理是讲不通的。
跟旅长讲道理,那就是茅坑里点灯。
他眼珠子飞快地一转,赶紧把话题往旁边引。
“旅长,旅长息怒。抗命的事儿,咱回头再说,回头再说。”
“您这大老远跑过来,总不能光为了骂我一顿吧?总得先看看……战利品不是?”
说着,他脸上的神情变得神秘兮兮的,对着旅长挤了挤眼睛,压低了声音。
“有好东西,天大的好东西。”
他也不管旅长同不同意,转身就领着路,把旅长往村里一间破旧的磨坊引。
旅长眉头紧锁,虽然满肚子火气,但也被他这故弄玄虚的样子勾起了一丝好奇。他倒要看看,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能让他有胆子跟自己耍花腔。
磨坊里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和谷物混合的霉味。
正中央的石磨上,没有口袋,没有粮食。
只有一面旗帜。
一面被小心翼翼铺展开,边角有些烧焦,但主体依然完整的日军联队旗。
旅长到了嘴边的斥责,在看到那面旗帜的一瞬间,彻底卡在了嗓子眼里。
他整个人,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,僵在了原地。
他的身体,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那双布满老茧,握过枪,杀过敌,指挥过千军万马的手,此刻也有些不听使唤。
他三两步跨到石磨前,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。
他伸出手,颤巍巍地,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,抚摸着旗帜上那金色的菊花纹章,以及旁边那清晰的“步兵第三联队”的字样。
触感粗糙,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真实。
“是……真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