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的破庙里,煤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不安地跳动,昏黄的光线将两道人影拉得又长又扭曲,投射在斑驳的泥墙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、煤烟和炽热金属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。
赵刚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已经有些歪斜的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,死死地钉在那台正在自行运转的车床上。
齿轮咬合,转轴飞旋。
那台机器发出一种低沉而富有韵律的轰鸣,仿佛一头正在沉睡中呼吸的钢铁巨兽。
在这位燕京大学物理系高材生的眼中,眼前发生的一切,已经无法用任何他所熟知的理论来解释。
这根本不是机械工程。
这是神迹。
那些被战士们从日军废弃的据点、炸毁的铁轨旁刨出来的,锈迹斑斑、扭曲变形的废铁,被送入车床的一端。经过那冰冷的钢铁巨兽一番吞吐,从另一端出来的,竟然是一根根规格严丝合缝、散发着幽蓝金属光泽的全新枪管。
每一根都和他手中这根一模一样。
完美。
完美得让他心脏阵阵紧缩。
“李团长,你得跟我说实话。”
赵刚的声音有些发干,甚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他的指尖划过车床基座上一块磨损的金属铭牌,上面一行模糊不清的德文依稀可辨。
“克虏伯…这种精密程度,这种加工效率…哪怕是太原兵工厂最鼎盛的时候,也绝对做不到。你……”
他的话顿住了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艰难地组织着语言。
“你一个泥腿子出身,大字不识几个,从哪儿学来的这种手艺?”
李云龙正蹲在一块充当凳子的大石头上,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,映着他那张满是油污却又得意洋洋的脸。
他早就为这一刻编好了瞎话。
听到赵刚的质问,他把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,将烟灰抖落,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。
“秀才,你别老拿那套洋学堂的东西来看老子。”
李云龙走到赵刚身边,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,溅起一片灰尘。
“咱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,可不比那些洋鬼子的玩意儿差。”
他刻意压低了声音,脑袋凑到赵刚耳边,那双在黑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,闪烁着一种故作神秘的光。
“你听说过……墨家机关术没?”
“墨家?”
赵刚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作为一个饱读诗书的知识分子,他当然知道墨家。那是两千多年前,百家争鸣时代的先秦重要学派,以“兼爱非攻”和精湛的机关器械之术闻名。
可那跟眼前这台冒着热气的现代工业车床,能有什么关系?
“嘿,这就是你不懂了不是?”
李云龙看他那副茫然的样子,心里乐开了花,脸上却是一副“你小子还嫩着呢”的表情,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。
“不怕跟你交个底,咱老李家,祖上就出过墨家的传人。这手里头的本事,是打老祖宗那儿一代一代传下来的。什么‘隔空修物’、‘化铁为精’,那都是咱家的秘方,传男不传女!”
他指着那台轰鸣的车床,说得煞有介事。
“这台机器,看着是德国货,可内里早就被老子用秘传的法门给改造过了。不信?你瞅瞅,只要有废铁扔进去,老子就能让它给咱生出枪炮来!”
赵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封建迷信。
荒谬绝伦。
这是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反应。可理智的弦刚刚绷紧,就被眼前那堆积如山的、崭新的枪管给无情地拨乱了。
事实胜于雄辩。
眼前这堆钢铁,就是最不容置疑的证据。
李云龙斜眼瞟着赵刚那张在震惊、怀疑、迷茫之间不断变幻的脸,决定再给他加一把火。
要拉这位死脑筋的政委彻底下水,就得用更猛的药。
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旁边另一台机器前。那是一台冲压机,同样是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破烂货,此刻却被修复得油光锃亮。
“系统,给老子开启‘极速冲压’词条!”
李云龙在心中低吼一声,随即抬起手,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一巴掌拍在冲压机的启动开关上!
“嗡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