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路军总部。
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烟草的辛辣和地图油墨的陈旧气味,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。
副总指挥高大的身影钉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,眉头拧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疙瘩。昏黄的油灯光线,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投下深深的沟壑。
他的手指,那双曾指挥过千军万马的手,正死死按着一份刚从前线送来的统计报表。纸张粗糙,用麻绳简单捆扎,上面的数字却触目惊心。
弹药消耗与战损比例。
每一个墨点,都像是战士们淌下的鲜血。
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冰冷的数字,脸色也随之愈发难看。最后,那只手猛地抬起,重重地拍在桌子上!
“啪!”
一声巨响,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都跳了一下。
“这兵工厂送来的复装子弹,到底是怎么回事?!”
老总的声音里,压抑着一股子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,更深处,是刀割般的心疼。他转过身,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所有人。
“前线战士用生命换回来的报告!平均十颗子弹里,就有三颗是哑火的臭子!还有一颗,会他娘的直接炸膛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,砸在每个人的心口。
“这哪里是杀敌的武器?这简直是在谋杀我们自己的战士!”
指挥部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一旁的副参谋长重重地叹了口气,那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。
“老总,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”
他拿起桌上一颗劣质的复装弹,弹壳上还带着斑斑锈迹。
“咱们的兵工厂,设备简陋得掉渣。老师傅们手艺再好,也变不出好钢。原材料不过关,提纯技术达不到,生产出来的火药残渣太多,性能极不稳定。”
他苦涩地摇了摇头。
“能有子弹打响,已经是不容易了。”
这番话,让刚刚升腾起的怒火,又被一股更沉重的无力感浇灭。是啊,谁不知道呢?家底太薄,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。
就在这片沉闷几乎要凝固的空气中,门外,突然传来了一阵石破天惊的爽朗大笑声。
“老总!老总!您快看我给您带什么好东西来了!”
话音未落,指挥部的木门“吱嘎”一声被猛地推开。
陈旅长裹着一身征尘,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。他脸上那副毫不掩饰的、立了大功的得意模样,与屋内的阴沉气氛形成了剧烈的反差,让老总原本阴云密布的脸,都下意识地缓和了一分。
“陈更!你又在这儿咋呼什么呢?”
老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,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。
“什么好东西,能让你这个大旅长,火急火燎地亲自当信使送过来?”
陈旅长也不废话,神秘兮兮地嘿嘿一笑,直接将手里那个沉甸甸的、油乎乎的布口袋,“哐”地一声扔在桌子上。
哗啦啦——!
一阵清脆悦耳的金属碰撞声响起。
几十颗黄澄澄、油亮亮的子弹,从破旧的布口袋里倾泻而出,在昏暗的灯光下,每一颗都闪烁着诱人至极的金属光泽。
那一瞬间,桌上那些锈迹斑斑的劣质复装弹,在这堆新子弹的映衬下,简直如同垃圾一般。
“老总,您看看这成色。”
陈旅长得意地拈起一颗,递到老总面前。
老总下意识地伸出手。
子弹入手,一种与劣质弹截然不同的、沉甸甸的质感,瞬间从指尖传来。手感极其细腻,冰凉而顺滑。
他那双看惯了各种顶级洋枪洋弹的眼睛,此刻,如同最精密的卡尺,在那颗子弹的底火与弹壳衔接处,停留了足足十几秒。
他的眼神,飞快地从最初的漫不经心,转为疑惑,再到审视,最后,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震惊。
“这工艺……”
他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日军的原厂弹?”
老总抬起头,锐利的目光直刺陈旅长。他旋即又自我否定,手指摩挲着子弹底部的标识。
“不对,看这底火标识,不是鬼子的东西。陈更,你小子给我老实交代,这是从哪儿缴获的?德国人最新的货色?”
陈旅长咧开嘴,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老总,我就知道您得看走眼。”
“这可不是缴获的,这是咱们自个儿造的!”
他顿了顿,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事实。
“而且,是用咱们兵工厂那种最破的土车床,复装出来的!”
“什么?!”
老总这下彻底坐不住了,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老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