渤海的春天来得晚，三月了，海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。但皮岛——这个悬在辽东半岛外海的小岛——已经忙得热火朝天。
岛上原本是东江镇总兵毛文龙的驻地，毛文龙死后，这里荒废了几年。现在又被重新启用，成了大明水师的前哨站。码头上停着五艘新下水的战船，不大，每艘载兵二百，但船体包了铁皮，船头装了两门炮——不是红衣大炮，是兵工厂出的M101榴弹炮改造的海军型，射程五里，能打实心弹也能打开花弹。
曹变蛟站在最大的那艘“定辽号”甲板上，举着望远镜往北看。镜片是兵工厂出的，八倍率，能看到三十里外的海岸线。那里是后金的地盘，岸边有几个渔村，稀稀拉拉的炊烟。
“将军。”副将走过来，“探子回报，盖州、海城一带的建奴都在往北撤，像是怕咱们从海上登陆。”
曹变蛟放下望远镜：“不是怕登陆，是怕炮。”
他指了指船头的火炮：“这玩意儿，一炮能轰塌城门。多尔衮不傻，知道守不住海岸，干脆缩回内陆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等。”曹变蛟说，“皇上说了，现阶段以威慑为主。咱们在这儿摆着，多尔衮就得留兵防着，不敢全力往西。”
正说着，桅杆上的瞭望哨突然喊：“东北方向！有船！”
曹变蛟举起望远镜，调转方向。镜筒里，海平线上出现了几个黑点，慢慢变大，是船帆。三艘船，样式古怪——不是中式的硬帆，也不是日式的朱印船，是西洋的软帆船，船身高耸，帆面很多。
“红毛夷？”副将皱眉，“这个季节，他们来干什么？”
“打旗语，问身份。”曹变蛟下令。
旗手爬上桅杆，用红绿两面旗打出一串信号。对面船也回了旗语，但看不懂——不是大明的旗语，也不是曹变蛟学过的任何一种。
“戒备。”曹变蛟脸色沉下来，“炮手就位。”
船上的炮手揭开炮衣，装填弹药。黑洞洞的炮口指向那三艘西洋船。
双方距离拉近到五里时，西洋船停了。最大的一艘放下小艇，几个人划着桨，朝“定辽号”驶来。
小艇靠帮，上来三个人。为首的是个红头发的中年人，深目高鼻，穿着深蓝色的呢绒外套，脖子上挂着个铜制十字架。后面两个是随从，一个抱着一本厚书，一个提着个木箱子。
“尊敬的将军阁下。”红头发用生硬的汉语说，“我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使者，范·德·斯特鲁伊。奉巴达维亚总督之命，前来觐见大明皇帝陛下。”
曹变蛟打量着他：“觐见皇上？何事？”
“为了友谊和贸易。”范·德·斯特鲁伊微笑，“我们听说，大明获得了新的力量，能够制造神奇的火器。我们愿意用我们的知识和技术，交换贸易特权。”
他说着，示意随从打开木箱。箱子里是几样东西：一个黄铜制的望远镜，比曹变蛟手里那个粗大得多；一个六分仪，用来测量经纬度的；还有几本厚书，封面上是拉丁文。
曹变蛟拿起望远镜，看了看。倍数很高，能看到很远，但成像有些扭曲，边缘有彩色的光晕。
“这是我国最新的产品。”范·德·斯特鲁伊介绍，“能看二十里。如果将军喜欢，可以作为礼物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曹变蛟放下望远镜，“你们从哪儿听说大明的火器？”
“消息总是会传开的。”范·德·斯特鲁伊笑容不变，“我们在长崎、在巴达维亚，都听到了令人震惊的故事——大明的皇帝能够召唤雷霆，摧毁千里之外的敌人。我们很好奇，想亲眼看看。”
曹变蛟心里警惕起来。红毛夷的消息，也太灵通了。居庸关之战才过去一个多月，他们居然就知道了？
“皇上不见外使。”他冷冷道，“你们可以走了。”
“将军阁下。”范·德·斯特鲁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“这是我们总督写给大明皇帝的信。还有这个——”
他又拿出一个小盒子，打开，里面是块怀表。但不是普通的怀表，表盘下面还有个小窗口，里面有个指针在轻轻颤动。
“这是……”曹变蛟皱眉。
“指南针，但更精确。”范·德·斯特鲁伊说，“无论船怎么晃，它永远指向北方。这对航海很有用。”
曹变蛟盯着那块表。表做得确实精致，齿轮咬合的声音几乎听不见。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个颤动的指针——他记得皇上说过，有一种叫“陀螺仪”的东西，能稳定方向。这东西，原理似乎很像。
“礼物我收下，信也会转交。”他让副将接过东西，“但你们不能继续往前了。调头，回巴达维亚去。”
范·德·斯特鲁伊脸上闪过一丝失望，但很快恢复笑容：“如您所愿。不过，在离开前，我想问一个问题——将军阁下的望远镜，是从哪里获得的？”
曹变蛟手里的望远镜，镜筒是铝合金的，表面氧化成黑色，轻便坚固。而范·德·斯特鲁伊带来的那个，是黄铜的，笨重。
“大明造的。”曹变蛟说。
“能……让我看看吗？”
曹变蛟犹豫了一下，递过去。范·德·斯特鲁伊接过，仔细看，从镜片到镜筒，看了足足半盏茶时间。他的手指在镜筒接缝处摸了摸，那里严丝合缝，几乎看不见缝隙。
“完美的工艺。”他喃喃道，“比阿姆斯特丹最好的工匠做得还好。”
他把望远镜还回去，深深看了曹变蛟一眼：“将军阁下，请转告贵国皇帝——世界很大，有些东西，不是独享就能守得住的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
曹变蛟盯着他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范·德·斯特鲁伊躬身，“告辞。”
他带着随从回到小艇，划回西洋船。三艘船缓缓调头，消失在东北方向的海平线下。
曹变蛟站在甲板上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，眉头紧锁。
“将军，这些东西怎么办？”副将指着怀表和信。
“封存，送回京城。”曹变蛟顿了顿，“加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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