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天后,乾清宫。
崇祯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着三样东西:那封信,那块怀表,还有曹变蛟的密报。
信是拉丁文写的,林雪已经翻译好了。内容冠冕堂皇,无非是“仰慕天朝”“愿通贸易”,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试探——对大明“新式火器”的试探。
怀表拆开了,里面的机芯摊在桌上。崇祯拿起放大镜,仔细看。齿轮的加工精度不错,但还达不到兵工厂的水平。关键是那个陀螺仪,很粗糙,是用发条驱动的机械陀螺,精度有限,但原理对了。
“这是十七世纪中期的水平。”林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荷兰东印度公司有这个技术能力。但让我在意的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:“陀螺仪的稳定框架,用的是球轴承。而球轴承的专利,要到1794年才在英国注册。”
崇祯的手停住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这东西,不该出现在1644年。”林雪说,“根据扫描,轴承的钢珠圆度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三毫米。以这个时代的手工研磨技术,做不到。”
御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。
崇祯放下放大镜,靠回椅背。窗外是沉沉的夜色,宫灯的光晕开在窗纸上,朦胧胧胧的。
历史修正力。这个词,他以为只是系统的一句警告,现在以最具体的方式出现了——不该出现的技术,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林雪继续说,“曹变蛟报告说,荷兰使者对他的望远镜很感兴趣,特意看了接缝处。我调取了当时的监控画面——那个范·德·斯特鲁伊,在摸接缝时,手指有规律地按压了三次。那是摩尔斯电码的节奏,意思是‘确认’。”
“确认什么?”
“确认那望远镜是工业化的产物,不是手工的。”林雪说,“他在测试。测试大明是不是真的有超越时代的技术。”
崇祯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:浑河平原的导弹爆炸,居庸关的步枪齐射,文华殿的蒸汽机……这些动静太大了,根本瞒不住。欧洲那边有传教士,有商人,消息传过去是迟早的事。
但他没想到,对方反应这么快。而且,似乎也有“不该有”的东西。
“能追踪那三艘船吗?”他问。
“可以,但需要启动低轨侦察卫星,能耗很大。”林雪说,“聚变堆当前输出功率百分之八十四,如果启动卫星,会降到百分之七十九,接近警戒线。”
“启动。”崇祯睁开眼,“我要知道他们去哪,见谁。”
“明白。”
通讯切断。崇祯独自坐在御案前,看着那块怀表。表芯的齿轮还在缓缓转动,发出极细微的“咔嗒”声。
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历史。十七世纪,正是欧洲科学革命爆发的时候。伽利略刚死,牛顿还没出生,但望远镜、显微镜、气压计这些工具已经出现。如果因为他的出现,刺激了欧洲加速发展……
那会怎样?
门被轻轻推开,朱慈烺抱着本书走进来。
“父皇。”他行礼,“儿臣有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《物理初阶》里讲杠杆原理,说‘力×力臂=重×重臂’。”朱慈烺翻开书,“可儿臣试了,用一根棍子撬石头,同样的力,有时候撬得动,有时候撬不动。为什么?”
崇祯看着儿子认真的脸,心里那股烦躁忽然淡了些。
“因为还有摩擦力。”他招手让儿子过来,在纸上画了个图,“你看,棍子支在地上,地面会给棍子一个向上的力。这个力和你用的力,方向不同,要合成……”
他讲得很细,朱慈烺听得很专注。讲到一半,男孩忽然问:“父皇,这些道理,红毛夷也懂吗?”
崇祯手一顿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今日汤先生讲课,说红毛夷的天文学很厉害,能算日食月食。”朱慈烺说,“他还给儿臣看了红毛夷的星图,上面好多星星,都有名字。”
汤若望。这个德国传教士,确实有真才实学。
“他们懂一些。”崇祯斟酌着词句,“但懂的,和咱们懂的不太一样。”
“那……谁懂得多?”
这个问题,崇祯答不上来。
在另一个时空,十七世纪之后,欧洲的科学一路狂奔,把中国甩在了后面。但现在,他来了,带来了兵工厂,带来了现代知识。这场竞赛,结局会不一样吗?
他不知道。
“慈烺。”他放下笔,“如果有一天,你要和红毛夷比谁懂得多,你会怕吗?”
朱慈烺想了想,摇头:“不怕。父皇教过,格物致知,就是要把事情弄明白。他们弄明白的,儿臣也能弄明白。儿臣弄明白的,他们不一定懂。”
这话说得稚气,但有种不容置疑的自信。
崇祯笑了,摸摸儿子的头:“说得好。去睡吧。”
朱慈烺抱着书走了。御案前又只剩崇祯一人。
他拿起那块怀表,上紧发条。表针开始走动,咔嗒,咔嗒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窗外,更深露重。
但东方天际,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白。天快亮了。
而这场跨越时空的竞赛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