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霞寺的钟声,余音未绝。
那一声声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的反抗战鼓,那一声声佛陀发火的怒吼号角,依旧在所有观者的耳膜深处,在他们的神魂之中激烈冲撞。
朱棣那句“咱就把你们,统统剁碎了,送去喂狗”的暴喝,杀气腾腾,犹在禅房中盘旋。
然而,天幕之上,画面流转。
那座被鲜血浸透的大雄宝殿,那一张张狰狞或不屈的面孔,开始模糊,溶解。
镜头拉升,越过寺院的围墙,越过金陵城的轮廓,仿佛化作了一只无情而冷漠的眼睛,俯瞰着整个人间炼狱。
一幕幕破碎的剪辑,开始疯狂地跳跃、闪现。
那不再是聚焦于一处一地的抵抗,而是整座城市的哀嚎。
被烈火吞噬的街道,浓烟滚滚,遮蔽了天日。
被肆意拖拽的女子,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,最终归于死寂。
被刺刀挑在半空中的婴孩,那小小的身体甚至无法让冰冷的刀锋停顿分毫。
堆积如山的尸体,在长江边被焚烧,焦臭的气味几乎要穿透天幕,钻进每一个位面的鼻腔。
没有声音。
天幕剥夺了所有的声音,只留下一帧帧无声的画面。
这种极致的死寂,比任何惨叫都更令人窒息,更令人疯狂。
它将金陵城的惨状,化作一柄最锋利的刻刀,一刀,一刀,狠狠地刻在每一个人的灵魂之上。
最终,所有疯狂跳跃的画面骤然停止。
一切归于黑白。
画面定格。
那是一张流传千古,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之人肝胆俱裂的照片。
一个火车站的废墟。
断裂的铁轨扭曲着指向天空,烧焦的枕木散发着余烬的气息。残破的站台,倒塌的梁柱,构成了一片死寂的背景。
周围空无一人。
只有漫天的烟尘,灰蒙蒙地落下,为这片死亡之地披上一层绝望的纱衣。
就在这片死地的中央,就在那冰冷扭曲的铁轨旁边,坐着一个孩子。
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的幼儿。
他的棉衣已经破烂不堪,脸上、手上、裸露出的皮肤上,满是黑色的烟灰与暗红的血污。
他似乎刚刚从一场无法理解的噩梦中醒来,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而恐怖。
他坐在那里,坐在冰冷的铁轨上,极度的恐惧与无助攫住了他小小的身躯。
他张开了嘴。
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对着这片没有回应的苍天,发出了无声的嚎啕。
他的父母在哪里?
他的家在哪里?
没有人知道。
他将是这片废墟上,第一个被饿死,或被冻死的生命。
或者,被下一波路过的野狗分食。
这一刻,所有位面的喧嚣都消失了。无论是朱棣的暴怒,还是姚广孝的禅唱,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被那个孩子牢牢吸住。
心脏,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,每一次收缩,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。
屏幕上,一行冰冷的血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浮现。
那颜色,与孩子身上的血污,一模一样。
【如果我们不抵抗,这就是我们的未来。】
亡国。
灭种。
这不再是史书上轻飘飘的四个字。
不再是朝堂上文臣们争论时,用以攻訐政敌的冰冷词汇。
它就是眼前这个在废墟中哭嚎的幼儿。
它就是那座尸积如山,血流成河的城市。
它就是血淋淋、赤裸裸,不带一丝一毫转圜余地的现实。
一种彻骨的寒意,从每一个位面、每一个皇帝的尾椎骨升起,瞬间冲上天灵盖。
那是一种他们从未体会过的,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。
大汉位面。
未央宫。
汉武帝刘彻脸上的暴怒,早已消失不见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极度的冷峻。一种冰封万里,连杀气都被冻结的绝对零度。
他的瞳孔中,倒映着那个哭泣的幼儿,也倒映着自己内心深处刚刚升起的,名为“后怕”的情绪。
朕以前以为,打匈奴,是为了开疆拓土,是为了边境平安,是为了大汉的荣耀。
刘彻缓缓站起身。
他的动作很慢,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在用尽全力支撑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