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厢房比沈清辞想象中更简陋。
四张通铺,每张铺上两套粗布被褥,墙角一张掉漆的木桌,两把瘸腿凳子。窗纸破了几个洞,夜风灌进来,带着江南三月特有的湿冷。
沈清荷一进门就瘫坐在铺上,捂着脸低声啜泣。另外五名女眷——两个姨娘、三个远房表亲——也各自瑟缩着,没人说话。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霉味。
沈清辞走到窗边,借着漏进来的月光,看向外面天井。
正堂还亮着灯,纸窗上映出周掌事伏案的剪影。她在看什么?案卷?还是今日入城时那些人的名册?
“姐姐……”沈清荷拉住她的衣角,眼睛红肿,“爹那句话……是什么意思?我们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死定了?”
沈清辞转过身,在妹妹身边坐下,握住她冰凉的手。
“爹在告诉我们两件事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第一,账册确实被动了手脚,这是翻案的证据。第二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看向窗外周掌事的影子。
“爹料到我会被充入青衣署,也料到周掌事会传这句话。”
沈清荷睁大眼睛:“你是说……爹和周掌事……”
“未必是同谋,但至少,爹知道周掌事是什么样的人。”沈清辞脑中飞快地拼接着信息碎片,“一个能在青衣署掌事二十年的女人,如果真想灭口,不会传这种话。她传了,就说明她也在观察,在权衡。”
“观察什么?”
“观察我们有没有用。”沈清辞松开妹妹的手,起身走到木桌旁,指尖划过桌面上不知哪个前任留下的刻痕,“青衣署需要能干活的人,尤其是现在——镇抚司都插手了,说明案子不小。周掌事手里需要能用的棋子,而我们,恰好有机会成为棋子。”
沈清荷似懂非懂,但姐姐冷静的语气让她稍稍平静了些:“那……明日的考校……”
“我们不仅要通过,还要让她看到价值。”沈清辞从怀中摸出一小截路上藏起来的炭笔——那是囚车经过炭窑时,她趁乱捡的。又撕下内衬一角相对干净的布料,铺在桌上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沈清荷凑过来。
“复习。”沈清辞在布上飞快地写下几个词:书、算、策。
前世带艺人参加选秀时,她研究过所有评委的打分标准。考校同理——制定规则的人,心里一定有偏好。
“书考抄写,重点不是快,而是‘无错漏’。”沈清辞在“书”字旁画了个圈,“青衣署的公文往来,一字之差可能酿成大祸。所以考官会故意在原文里埋陷阱——错字、漏行、语序颠倒。谁能发现并修正,谁就赢了一半。”
她看向沈清荷:“你字写得好,但性子急。明天抄写时,每抄完一句,倒回去默念核对一遍,明白吗?”
沈清荷用力点头。
“算考账目,重点不是准,而是‘清晰’。”炭笔移到第二个词,“账目混乱往往是为了掩盖真相。所以核对时,不仅要算对数字,还要找出不合理之处——比如某笔支出时间与事由不符,某个进项来源模糊。找到一处,就标出来,在旁边用最小字写疑点。”
沈清荷有些犹豫:“可……万一标错了呢?”
“错了,顶多扣分。但找到了真问题,就是加分。”沈清辞眼神锐利,“考校不是科举,他们要的不是书呆子,是能发现问题的人。”
她最后看向“策”字。
“应答问询,重点不是答得多漂亮,而是‘言之有物’。”她顿了顿,“周掌事今天特意强调这三个字——这意味着,她讨厌空话套话。问什么,就答什么,用事实,用细节。”
“可是……我们哪知道她会问什么?”
沈清辞看向窗外。正堂的灯还亮着,周掌事的影子动了动,似乎在整理文书。
“她会问和父亲案子相关的事。”沈清辞声音更低了,“因为这是她眼下最需要了解的信息。而我们回答时,要做的不是喊冤,而是提供她不知道的细节——比如父亲平日处理公务的习惯,比如县衙里有哪些人常来常往,比如……”
她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。
“账册平时由谁保管,谁能接触到。”
沈清荷倒吸一口凉气:“姐姐,你是要……”
“不是出卖,是交换。”沈清辞抬眼,目光清冽,“用我们知道的细节,换她在考校中的认可。只要留在青衣署,我们才有机会接触到更多信息,包括——账册原件。”
窗外传来打更声。
亥时了。
正堂的灯熄了,周掌事的影子消失在窗后。整个青衣署沉入黑暗,只有天井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簌簌作响。
沈清辞吹掉布上的炭灰,将布片塞回怀中。姐妹俩和衣躺下,其他女眷也陆续安静下来,但黑暗中压抑的抽泣声时断时续。
沈清辞睁着眼,盯着头顶斑驳的房梁。
账册第三页。
墨迹新旧不一。
父亲特意传递这个信息,说明篡改痕迹可能很明显,但为什么审案时没被发现?除非……验看账册的人,本就是同谋。或者,有人用更高明的手法掩盖了。
她脑中浮现前世带艺人签合同时的场景——有些条款用特殊墨水打印,平时看不见,特定光线下才显形。古代有类似技术吗?水印?密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