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梆子声敲响时,沈清辞已经等在青衣署门前。
她特意换了身最素净的青布衣裙——是昨晚周掌事让人送来的,青衣署最低等文书的制式。头发绾成最简单的单髻,用一根木簪固定,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饰物。
但她袖中藏着三样东西:鞋底取出的那张分析纸、从库房私信箱里悄悄撕下的一角带压痕的信纸,还有——父亲暗账的抄录本。
昨夜几乎没睡。她在油灯下将暗账的关键内容逐页抄录,用自己才能看懂的简写符号标注疑点。原件留在了周掌事那里,这是她唯一的筹码。
镇抚司的江州卫所在城西,与漕运码头只隔两条街。沈清辞跟着陆千户派来的一个年轻校尉穿过清晨的街道时,能闻到空气中隐约的河水腥气和谷物发酵的味道。
校尉姓陈,话不多,只在路过一处三岔路口时低声提醒:“左边那条巷子通往赵秉文的外宅,他养了个歌伎在那里,每月十五必去。”
沈清辞记下了。
今天十三。
还有两天。
卫所的门面比青衣署更不起眼,甚至没有牌匾,只有两扇黑漆木门,门环锈迹斑斑。但推门进去,里面却别有洞天——三进院落,回廊曲折,身穿玄色劲装的卫卒往来穿梭,步履无声,眼神锐利如鹰。
陈校尉带她穿过前院,来到第二进的正厅。
陆千户已经在里面了。
他换下了昨日那身劲装,改穿一件玄色常服,腰间仍佩长刀,正俯身看铺满整张长案的地图。地图极大,绘的是整个江南道的漕运水系,从长江到各条支流,密密麻麻标注着码头、闸口、巡检司。
听到脚步声,他没抬头:“关门。”
陈校尉退出去,门轻轻合上。
厅内只剩他们两人。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块,空气里浮动着墨香和淡淡的……血腥味?沈清辞鼻翼微动,目光扫过角落——那里有一盆清水,水面泛着极淡的红色。
“昨夜审了个硬骨头。”陆千户直起身,像知道她在想什么,“码头的一个仓管,嘴很紧,费了些功夫。”
他语气平静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沈清辞没接话,走到长案另一端,看向地图。她的目光直接落在镇江段,老鸦礁的位置。
那里被朱笔画了个圈。
“工部永徽八年的疏浚文书我看过了。”陆千户走过来,手指点在圈上,“确实清除了老鸦礁。但永徽九年七月,这里确实沉了一艘船。”
“如何确定?”
“有渔民的目击证词,还有打捞上来的船板残骸。”陆千户从案头拿起一份卷宗递给她,“但奇怪的是,残骸的腐蚀程度,不像在水里泡了一年,更像……三五个月。”
沈清辞快速翻阅。卷宗里夹着几片焦黑的木片标本,边缘有斧凿痕迹。
“船是被故意凿沉的?”
“可能。”陆千户又指向地图另一处,“更奇怪的是,这艘船沉没前三天的行踪轨迹。”
他手指顺着长江往下游移,停在一处叫“芦苇荡”的支流入口:“船本该直航镇江,却在芦苇荡停了一夜。而那里——”
他抬眼看向沈清辞。
“——是私盐贩子常用的接头点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跳。
漕船、私盐、沉船、核销。
一条线隐隐串起来了。
“你父亲的暗账,我看过了。”陆千户忽然换了话题,“第三页那几行墨迹浅的,是后来补记的仓廪损耗,但笔迹确实不是他的。我比对过他在县衙的批文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——正是沈清辞昨夜抄录时用的那本空白册,现在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
“我的人连夜核对了安县官仓近三年的进出记录。”陆千户翻开册子,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,“永徽十一年十月到十二年二月,这四个月里,安县仓廪的‘正常损耗’比往年同期高出三成。”
“多少?”
“折合稻米两百石。”陆千户抬眼,“恰好是丙字十七号沉船损失的数目。”
沈清辞握紧了袖中的手。
所以,父亲可能是发现了什么——有人在用漕船沉没的名义核销粮米,实际上那些粮食根本没沉,而是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。比如,私盐交易?
“但父亲为什么要把这些记在暗账里?为什么不直接上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