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要我进县衙找证据?”沈清辞声音很稳,但袖中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不是找证据,是验证。”陆千户走到长案另一头,拿起一个薄薄的卷宗袋,“赵秉文书房里肯定有东西,但他藏得深。我们需要知道他具体把什么放在哪里,怎么藏的,才好安排下一步。”
他打开卷宗袋,抽出一张简图——是安县县衙后衙的布局图,赵秉文书房的位置被朱笔圈出。
“赵秉文有个习惯。”陆千户指着图上书房的位置,“每天未时到申时,他会独自在书房处理账目,不许任何人打扰。但每隔半个时辰,会开门一次,让书童送热茶。”
“所以你们想利用送茶的机会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陆千户摇头,“书童是他从老家带来的,跟了十年,撬不动。而且书房里有暗格,但具体位置不清楚,我们的人用夜行手段进去过两次,都没找到。”
沈清辞盯着那张图。书房朝南,窗外是个小天井,种着几丛竹子。布局很简单:一张书案,两个书架,一个博古架,一张待客的圆桌。
“周掌事说,你擅长发现别人忽略的细节。”陆千户看着她,“给你一个时辰,去县衙收拾遗物,顺带看看那间书房。不用找暗格,只需要记住几个关键点:书案上有什么,书架怎么分类,博古架上摆了什么,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——赵秉文左手拇指有旧伤,握笔姿势很特别。注意他常碰的东西,磨损位置会不一样。”
沈清辞明白了。这是要她做行为分析。
前世带艺人时,她研究过竞争对手的习惯——用什么牌子的香水、常去哪家餐厅、和哪些媒体关系好。这些细节往往能拼凑出一个人真实的社交网络和软肋。
赵秉文再谨慎,也是人。只要是人,就有习惯。
“什么时候去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陆千户收起地图,“我会安排人送你去县衙,理由是你母亲托人传话,有几件你父亲贴身的旧物想取回。县衙那边已经打点过了,但赵秉文肯定会盯着你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小的铜牌,递过来:“这个你带着,如果遇到危险,捏碎它。”
沈清辞接过。铜牌只有指甲盖大小,中间有道细微的缝,里面应该是某种信号装置。
“捏碎会怎样?”
“卫所的人会在半刻钟内赶到。”陆千户看着她,“但最好别用。用了,就等于告诉赵秉文我们在查他,后续会更麻烦。”
沈清辞将铜牌藏进腰带夹层,点头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她抬头,“我父亲的暗语,您刚才说只有沈家人能解。但说实话,我没什么印象。有没有可能是……只有我父亲自己懂?”
陆千户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,摊开。
纸上抄着暗账里的几句批注:
“三月十五,雀归巢,不见影”
“五月初七,鱼跃龙门,反溺”
“八月中秋,月圆人不圆”
“腊月廿三,灶神无言”
“周掌事找了懂密文的人看过。”陆千户说,“这些批注的时间,都和漕运的关键节点对得上。三月十五是春漕开运日,五月初七是第一次漕粮查验,八月中秋是漕船过半程的节点,腊月廿三是岁末封账日。”
他手指点在“雀归巢,不见影”上:“‘雀’在漕运黑话里指小额银钱,‘巢’指官仓。连起来可能是:春漕开运,本该入账的小额银钱没到。”
沈清辞脑中灵光一闪。
不是黑话。
是更简单的东西。
“陆千户,”她轻声说,“我父亲……喜欢听戏。”
陆千户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闲暇时会带我去茶楼听戏,最爱的是《西厢记》和《牡丹亭》。”沈清辞快速回忆着原主的记忆碎片,“这些批注,可能不是密文,是戏文。”
她指向“雀归巢,不见影”:“《西厢记》里有一折,红娘唱‘燕归巢,人不见’,说的是张生失约。如果‘雀’代指某个人,那么‘雀归巢不见影’,可能是说某个该出现的人没出现。”
又指向“鱼跃龙门,反溺”:“《牡丹亭》里杜丽娘梦柳梦梅,有句‘鱼跃龙门本化龙,奈何情深反成空’。如果是说五月初七的漕粮查验,那可能是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陆千户眼神锐利:“是什么?”
“可能是查验结果本该是好事,却反而害了人。”沈清辞心跳加快,“父亲可能是在暗示,五月初七那次查验,有人做了手脚,把合格的漕粮报成了不合格,然后核销掉,实际上粮被转走了。”
陆千户盯着那张纸,良久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戏文。”他重复这个词,像在咀嚼,“用戏文当暗语,确实像你父亲会做的事。他年轻时在京中是有名的票友。”
他收起纸:“这个线索很重要。你继续想,其他几句可能对应什么戏文。现在——”
他看了眼窗外的日头:“该去县衙了。”
半刻钟后,沈清辞坐上了一辆灰篷马车。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,驼背,沉默。马车从卫所侧门驶出,绕了两条街,汇入主道。
安县县衙在城东,离卫所约两刻钟车程。路上,沈清辞闭目养神,脑中反复预演可能遇到的情况。
赵秉文会是什么反应?警惕?试探?还是假装和善?
她需要扮演好一个“悲伤、惶恐、只想取回父亲遗物”的女儿角色。不能太聪明,不能太镇定,但也不能太蠢——毕竟她是青衣署的人,太蠢反而惹疑。
马车停了。
“姑娘,到了。”老车夫的声音沙哑。
沈清辞掀帘下车。眼前是安县县衙的侧门——她记忆里,父亲在时,她常从这里进出。门房还是那个姓刘的老头,但看她的眼神躲躲闪闪。
“沈……沈姑娘。”刘老头搓着手,“赵师爷交代了,您直接去后衙老爷的书房就行。东西都收拾在一个箱子里了。”
“多谢刘伯。”沈清辞垂着眼,声音低低的,“我爹他……最后那几天,还好吗?”
刘老头眼眶一红,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老爷他……一直说自己是冤枉的。最后那天晚上,他让我给您带句话,可我还没来得及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门里走出一个人。
四十来岁,瘦高,穿着半旧的青衫,左手拇指缠着一小截布条——正是赵秉文。
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悯:“清辞来了。唉,你父亲的事……节哀。”
沈清辞屈膝行礼,头埋得很低:“赵师爷。”
“进去吧。”赵秉文侧身让路,“你父亲的遗物都收在书房了。有几件贴身的,是你母亲特意嘱咐要留给你的。”
他领着她往后衙走。沿途遇到几个衙役,都低头匆匆走过,没人敢抬眼。
沈清辞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赵秉文。
他走路时左肩微沉,是常年伏案留下的体态。左手确实不太自然,拇指那截布条缠得很仔细,但边缘有墨渍——说明他今天上午还用过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