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后衙,天井里那几丛竹子还在,但显得有些枯黄。父亲的书房门开着,里面果然已经清空大半,只剩一个樟木箱子放在书案旁。
“东西都在里面了。”赵秉文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的意思,“你慢慢收拾,我在外面等着。”
沈清辞心里一沉。
他不进去,她就没法观察书房的细节。
“赵师爷……”她抬起头,眼圈适时地红了,“我能……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吗?我想……想闻闻爹留下的味道……”
赵秉文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,很快又隐去。
“也好。”他点点头,“我去前衙处理点公务,半个时辰后回来。你收拾好了,叫刘老头送你出去。”
“多谢师爷。”
赵秉文转身走了。脚步声远去。
沈清辞立刻转身,轻轻掩上门,但没有关死——留一条缝,方便听外面的动静。
然后她快步走到书案前。
书案上空空如也,但桌面上有深深浅浅的墨渍和划痕。她蹲下身,仔细看桌面的纹理——父亲惯常放右手的位置,有一小块颜色特别浅,是长期摩擦的结果。而现在,那个位置旁边,多了一道新的划痕。
很细,像是用指甲或小刀划的。
划痕的方向指向……
她顺着方向看去,是左侧的书架。
书架分三层,上层是县志、律例等官书,中层是账册副本,下层是一些杂物。她快速扫过中层——账册按年份排列,永徽十一年的那几本,书脊的磨损程度明显比其他年份的严重。
她抽出一本永徽十一年三月的账册。翻开,里面是普通的田赋记录,但翻到中间时,她发现有两页被粘在了一起。
轻轻撕开,里面是空白。
但对着光看,能看到纸上隐约的压痕——是数字,还有一个小符号,像个缺了一角的圆。
沈清辞心跳如鼓。她快速记下那个符号的形状,然后将账册恢复原状放回。
接着看向博古架。上面摆着几件普通的瓷器、一方砚台、一个笔筒。她注意到笔筒里插的几支笔——最右边那支狼毫,笔杆的颜色和其他的不太一样,略深些。
她抽出那支笔。笔杆是空心的,轻轻一拧,开了。
里面卷着一张极薄的纸。
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小字:
“十五,戌时三刻,老地方。”
落款是一个字:崔。
沈清辞呼吸一滞。她快速将纸卷回笔杆,放回原处。然后走到窗边,看向外面的天井。
竹子丛后面,隐约能看到墙角有个狗洞,被杂草半掩着。
那是她小时候和妹妹捉迷藏时发现的秘密通道,通向隔壁废弃的祠堂。父亲知道吗?赵秉文知道吗?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沈清辞立刻回到樟木箱旁,蹲下身,假装在整理东西。
门被推开,赵秉文站在门口:“收拾好了吗?”
“快了。”沈清辞抱起箱子,“就这些了。”
赵秉文的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她脸上:“清辞,青衣署……待得还习惯吗?”
“还好。”沈清辞低头,“周掌事很严厉,但……总比浣衣局强。”
“是啊。”赵秉文叹了口气,“你父亲若在天有灵,也希望你们姐妹好好的。以后若有什么难处,可以来找我。”
“多谢师爷。”
走出县衙侧门时,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。
赵秉文还站在门口,瘦长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像一道黑色的剪影。
马车驶离县衙,拐进一条小巷时,沈清辞敲了敲车壁:“老伯,停一下。”
马车停下。
她掀开车帘,对老车夫低声道:“转告陆千户三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赵秉文书房永徽十一年账册有夹页,符号是缺角圆。”
“第二,他笔筒里有一支空心笔,内藏纸条:十五戌时三刻老地方,落款崔。”
“第三,”她顿了顿,“县衙后墙狗洞可通隔壁祠堂,建议派人盯守。”
老车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:“姑娘好眼力。”
“还有,”沈清辞补了一句,“赵秉文左手拇指的伤,不是旧伤。布条边缘的墨渍是今天新沾的,但布条本身很干净,说明他经常换——可能伤口在渗液,或者他需要频繁拆开查看。”
老车夫深深看了她一眼:“老奴一定带到。”
马车重新启动。
沈清辞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
掌心全是汗。
戏文暗语、夹页符号、密会纸条。
父亲留下的,赵秉文藏着的。
这些碎片,正在拼凑出一张她从未想象过的巨网。
而网的中心,可能就是那个落款的“崔”字。
会是谁呢?
她脑中闪过周掌事平静的脸,陆千户冰冷的眼神,还有赵秉文那张悲悯面具下的眼睛。
游戏开始了。
而她,已经拿到了第一枚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