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得很快。前世处理艺人代言合同和综艺预算时,她练就了一目十行还能抓关键数字的本事。这些账目格式固定,无非是日期、事由、经手人、数额、印鉴。
但她看的不只是数字,更是逻辑。
比如:正月十五,有一笔“节庆赏银”,发给漕运分司上下吏员共五十七人,总额一百一十四两。平均每人二两,符合规制。但细看名单——里面有个叫“孙二”的杂役,领了二两。而正月二十的另一笔“码头清扫费”里,也有个“孙二”,领了五百文。
同一个人,半个月内领两笔钱,且金额都不小。
沈清辞用炭笔在“孙二”名字旁做了个记号,继续往下看。
一个时辰后,她面前已经堆了七本核验完的账册。其中三本被她单独放在一边——问题账册。
王府事一直坐在旁边喝茶,偶尔瞥她一眼。当看到她将第三本账册放到问题堆时,他终于开口:
“沈姑娘,那本有什么问题?”
沈清辞抬头,拿起那本账册翻开:“永徽十二年二月,初七。这笔‘船只修缮费’,金额八十两,事由是‘丙字二十三号船补漏’,经手人签章是李船工,核销印是赵司仓。”
她指着签章处:“但李船工的名字,在正月二十的‘年节犒劳’名单里,标注的是‘已辞退’。一个正月二十已经辞退的人,如何在二月还在经手修缮费?”
王府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他接过账册,仔细看了看,然后咳嗽一声:“这个……可能是笔误。李船工或许辞退得晚,或者交接不清。”
“那这笔钱到底有没有支出?”沈清辞问,“如果有,谁领的?如果没有,账上为什么记?”
王府事放下账册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:“沈姑娘,核验账目主要是看印鉴齐全、数额无误,至于这些细节……时间久了,难免有疏漏。”
“疏漏可以理解。”沈清辞语气平静,“但疏漏太多,就不像疏漏了。”
她从问题账册里又抽出一本:“二月十八,‘押运加餐费’三十两,事由是‘漕船过闸口,延误半日,补偿押运官兵’。但永徽十二年的漕运记录显示,二月十八那天,所有漕船都准点过闸,没有延误。”
王府事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放下茶盏,看向周掌事:“周掌事,这……”
“沈文书只是指出问题。”周掌事慢条斯理地喝着茶,“王府事既然来了,就核实一下。若真是疏漏,补个说明便是。若不是……”
她抬眼,目光平静无波。
“青衣署的职责,就是记录这些‘疏漏’。”
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。
王府事额头渗出细汗,他擦了擦,勉强笑道:“是,是该核实。我这就让人去查……”
“不必麻烦府衙了。”周掌事放下茶盏,“青黛,你带两个人,去漕运分司调原始单据和值班记录。今天太阳落山前,我要看到结果。”
“是。”青黛领命而去。
王府事坐在椅子上,如坐针毡。
沈清辞不再说话,继续核验账册。但她的注意力,已经不在账目本身,而在王府事的反应上。
一个户房主事,对漕运分司的账目问题如此紧张,为什么?除非……他本人也牵涉其中。
午饭时分,青黛回来了。
她带回一叠单据和两本值班日志,直接放在周掌事面前:“掌事,查清了。李船工确实在正月二十已辞退,二月修缮费的单据上,签章是伪造的。二月十八的加餐费,当天没有任何漕船延误,单据上的闸口巡检签字,也是假的。”
周掌事看向王府事。
王府事脸色煞白,站起身:“这……这一定是下面的人搞鬼!我回去一定严查!”
“王府事。”周掌事的声音很轻,“伪造单据,冒领库银,按大晟律是什么罪,你应该清楚。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周掌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推过去,“把你知道的,关于漕运分司这些年所有‘疏漏’的经手人、流程、分润比例,写下来。写清楚,我可以当你是戴罪立功。”
王府事盯着那张纸,手开始发抖。
沈清辞低下头,继续翻账册,但耳朵竖着。
书房里只有炭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,还有王府事越来越粗重的呼吸。
过了很久,王府事终于拿起笔。
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像用尽全身力气。写完一页,额头上的汗已经滴到纸上。
周掌事接过,扫了一眼,点点头:“今天的事,到此为止。王府事可以回去了。”
王府事如蒙大赦,几乎是踉跄着离开。
他走后,周掌事将那张纸递给沈清辞:“看看。”
沈清辞接过。
纸上列了一个简短的名单,除了已经知道的赵秉文、崔秉忠,还有几个名字:江州府衙的仓大使、漕运分司的一个书办、甚至……还有一个京官的名字,虽然只写了姓氏“徐”。
后面是分润比例:每笔“疏漏”款项,经手人留一成,赵秉文抽三成,崔秉忠抽两成,剩下的四成……往上送。
送到哪里?没写。
但那个“徐”姓,已经足够触目惊心。
“看懂了吗?”周掌事问。
“看懂了。”沈清辞放下纸,“这是一条完整的线,从江州到京师。”
“不止。”周掌事看向窗外,“这只是一条线。而这样的线,可能还有好几条。”
她转回头,看着沈清辞:“现在你明白,为什么你父亲的案子,必须从三年前的旧案查起了吧?”
沈清辞点头。
因为她父亲沈明章,可能无意中碰到了这条线。而碰线的人,要么被拉进去,要么……被清除。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她问。
“等。”周掌事说,“等明天晚上,柳枝巷。”
“掌事知道?”
“陆千户不是唯一盯梢的人。”周掌事站起身,“青衣署也有眼睛。”
她走到门口,停住:“你今天做得很好。王府事这份口供,至少能让我们知道,该从哪里撕开第一道口子。”
沈清辞忽然问:“掌事,您为什么选我?”
周掌事没有回头。
“因为你和他们都不一样。”她说,“你不认命。”
说完,她推门出去了。
沈清辞独自站在堆满账册的书房里,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不认命。
是啊,她从不认命。
前世不认,今生也不会。
她走到窗边,看向西边天空。落日余晖将云层染成血色。
明天,十五。
戌时三刻。
她要知道,这条线的尽头,到底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