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事的供状在沈清辞手里只停留了半盏茶的时间,就被青黛收走了。
“这份东西,你记在脑子里就好。”青黛将供状仔细折好,收进一个薄铁盒里,“纸上的字,随时可以消失。但脑子里的,别人拿不走。”
沈清辞明白。她闭上眼,快速回忆了一遍纸上那几个名字和比例,确认记牢了,才睁开眼:“青黛姐姐,王府事会不会……”
“他不敢。”青黛盖上铁盒,“能坐到户房主事的位置,他比谁都清楚,供出同伙可能死,但背叛周掌事——一定会死得更难看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但沈清辞听出了背后的寒意。
青衣署能在权力场中立足二十年,靠的恐怕不只是“礼乐教化”。
“剩下的账目,还要继续核验吗?”她看向那二十箱还没动的账册。
“要。”青黛点头,“但不是今天。掌事说,你今天耗费的心神已经够多,剩下的明天再说。现在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看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“——掌事让你去一趟城南的‘翰墨斋’,买些上好的松烟墨回来。署里的墨快用完了。”
沈清辞一愣。
买墨?
这种杂事,通常都是杂役去做,怎么会轮到她一个文书?
“翰墨斋的掌柜姓许,五十来岁,左眼角有颗痣。”青黛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,放在桌上,“你去了,就说要‘永徽十年的老松烟’,他会明白。”
暗号。
沈清辞接过银子:“我什么时候去?”
“现在。”青黛走到门边,“从后门走,别让人看见。一个时辰内回来。”
走出青衣署后门时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。城南离这里不算远,但小巷错综复杂。沈清辞凭着原主的记忆,尽量挑大路走。
翰墨斋在城南书市街的尽头,门面不大,但匾额上的字是名家手笔。店里点着几盏油灯,光线昏暗,一个瘦高的老者正在柜台后打算盘。
“掌柜的。”沈清辞走进去,“我要买墨。”
老者抬头,左眼角的黑痣在灯光下很明显:“姑娘要什么墨?”
“永徽十年的老松烟。”
老者打算盘的手顿了顿,抬眼仔细打量她,然后点头:“有。不过放在后头库房,姑娘随我来。”
沈清辞跟着他穿过店面,来到后院。院里堆着不少木料和石材,角落里还有个小窑,冒着淡淡的烟——这是自制墨的工坊。
老者没进库房,而是走到院角的井边,压低声音:“周掌事让你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回去告诉她,柳枝巷那户,三个月前有人租过,租期半年,用的是假名。租客是个中年妇人,带个七八岁的孩子,说是寡妇投亲。但邻居说,那孩子从不出门,妇人也只在每月十五那天下半晌出去一趟,戌时前回来。”
沈清辞记下:“还有吗?”
“上个月十五,那妇人出门后,有两个人进去过。都是男子,一个四十来岁,瘦高;另一个年轻些,但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他们在里面待了约莫两刻钟,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包袱。”
“包袱什么样子?”
“蓝布包袱,不大,像是装账册或书信的。”
沈清辞心跳加快:“那两个人,后来去了哪里?”
“往城西去了。”老者顿了顿,“但我的人没敢跟太紧。城西那片,鱼龙混杂,眼线多。”
“多谢。”沈清辞从怀中取出那锭银子,“这是墨钱。”
老者没收,摆摆手:“告诉周掌事,翰墨斋欠她的人情,这次还清了。以后……尽量别来了。”
这话说得隐晦,但沈清辞听懂了——翰墨斋是周掌事的暗桩,但可能暴露了,或者遇到了麻烦。
她没多问,收起银子:“我这就回去。”
离开翰墨斋时,她特意绕了两条街,确认没人跟踪,才加快脚步往回走。
路过一处茶楼时,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,是《牡丹亭》。沈清辞脚步一顿,忽然想起父亲暗账里那句“鱼跃龙门,反溺”。
她走进茶楼,在角落坐下,要了碗最便宜的茶。
台上正唱到《惊梦》一折,杜丽娘与柳梦梅梦中相会。唱腔婉转,但沈清辞的心思全在那句戏文上。
如果“鱼跃龙门”指的是漕运中的某个关键环节——比如,漕船过闸,或者粮食入仓——那么“反溺”是什么意思?粮食没进去?还是人出事了?
她想起卷宗里永徽九年沉船案中,那个叫顾长风的北境校尉。陆千户说,他是在发现军粮被换后,死于“自己人的刀伤”。
这算不算“反溺”?
本以为是建功立业的机会(鱼跃龙门),结果反而丧命(反溺)。
如果这个推测成立,那么父亲暗账里的其他戏文暗语,可能也都对应着某个人、某件事的结局。
三月十五,雀归巢,不见影——春漕开运日,某个该出现的人没出现。
腊月廿三,灶神无言——岁末封账时,本该监督的人沉默了。
沈清辞放下茶碗,脑中那条线越来越清晰。
父亲不是随便记的。他是在用这种方式,记录一个系统的溃烂。每个时间节点,都对应着一个环节的失守。
而崔秉忠的“病逝”,可能就是其中一环。
茶楼里忽然一阵喧哗。几个醉醺醺的汉子摇摇晃晃站起来,其中一个撞到了沈清辞的桌子。
“对不住啊小娘子——”那汉子满嘴酒气,伸手要来扶她。
沈清辞侧身避开,正要起身离开,却瞥见那汉子腰间挂着一块木牌——漕运码头杂役的腰牌。
她心念一动,重新坐下,低着头小声说:“没、没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