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，雨又开始下。
江南的春雨缠绵细密，将江州城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中。沈清辞撑着把旧油伞，踏着湿滑的青石板路，往镇抚司卫所走去。
怀里揣着两样东西：父亲的手记，还有周掌事昨晚给她的一个令牌——巴掌大小的铁牌，正面刻着“青衣”二字，背面是复杂的云纹。周掌事说，这是青衣署执事的临时令牌，见牌如见人。
街面上很安静。但沈清辞能感觉到，暗处有眼睛。
走到距离卫所还有一条街时，一个卖炊饼的小贩忽然靠近，压低声音：“姑娘，前面有尾巴。”
沈清辞脚步未停：“几个？”
“两个。一个在茶摊，一个在布店门口。”小贩将炊饼递给她，动作自然，“陆千户说，让你从后巷走。第三个巷口右转，有人在等。”
“多谢。”沈清辞接过炊饼，继续往前走。
第三个巷口很窄，堆着杂物。她刚转进去，就看见陈校尉靠在墙边，一身粗布衣裳，像等活的力夫。
“沈姑娘，这边。”他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。
门里是个小院子，堆着柴火。穿过院子，又进了一道门，这才到了卫所的后院。陆千户站在廊下，正在看雨。
“来了。”他没回头，“尾巴甩掉了？”
“甩掉了。”沈清辞收起伞，“陆千户怎么知道有人盯我？”
“因为我也被盯了。”陆千户转过身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“从昨晚柳枝巷回来，我卫所前后就多了三处暗哨。两处是江州府衙的人，还有一处……不清楚来路。”
他走进屋内，示意沈清辞坐下。屋里陈设简单，一张方桌，几把椅子，墙上挂着江南水脉图，图上镇江码头的位置被朱笔圈了出来。
“周掌事让你带什么话？”陆千户开门见山。
沈清辞取出令牌，放在桌上：“青衣署愿意合作拦截，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，崔秉忠归青衣署审。镇抚司可以派人旁听，但主审权在我们。”
陆千户没立刻回答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崔秉忠涉及的，不止通敌。”沈清辞重复周掌事的话，“还有江南官场的贪腐网。镇抚司专司军务、谋逆，贪腐案……青衣署更擅长。”
“第二个条件？”
“行动时，我要在场。”沈清辞顿了顿，“作为沈明章的女儿。”
陆千户看着她，眼神锐利：“周掌事让你去？”
“是。”
“她不怕你出事？”
“怕。”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，“但有些事，我必须亲眼看到。”
陆千户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你们父女俩，真像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：“我可以答应第一个条件。崔秉忠归青衣署审，但口供我要一份。至于第二个……”
他转身：“我同意你去，但不能以青衣署文书的身份。太显眼。”
“那用什么身份？”
“我镇抚司的临时编外人员。”陆千户说，“我对外放风，说沈明章的女儿为了替父翻案，主动投靠镇抚司，提供线索。这样你去码头，合情合理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跳。
这是个好计策，但风险极高——一旦被打上“镇抚司线人”的标签，她在青衣署的处境会更危险。内鬼不会放过她。
“周掌事同意吗？”她问。
“会同意的。”陆千户说，“因为这样，也能帮你钓出青衣署的内鬼。”
沈清辞明白了。
她是饵。钓崔秉忠的饵，钓内鬼的饵，也可能是钓更大人物的饵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陆千户有些意外：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。”沈清辞实话实说，“但怕没有用。”
陆千户看了她片刻，点头：“那说正事。码头那边，我们的人已经摸清了。丙字四十一号船，是条旧漕船，三天前报修，停在镇江码头西侧的修船坞。船工一共七人，领头的是个姓张的老船工，在漕运上干了三十年。”
他从桌上拿起一份卷宗，翻开：“这七个人的背景都查过。张船工有个儿子在读书，家里缺钱。另外六个，有三个有赌债，两个家里有病患，只有一个背景干净。但奇怪的是，这个背景干净的，是三个月前才上船的，而且……推荐人是赵秉文。”
沈清辞接过卷宗，快速浏览。
那个人叫李四，二十六岁，说是从北边逃难来的，会些拳脚。上船后很勤快，但从不跟人深交，每天下工就回船舱，不知道在做什么。
“可能是崔秉忠安插在船上的人。”沈清辞分析，“负责监视，或者……关键时刻灭口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陆千户说，“所以行动时，这个人要重点控制。”
“交接时间呢？”沈清辞问，“密码纸上说‘辰时’，但辰时有三个时辰（7-9点）。具体什么时候？”
“这要看天气。”陆千户指着地图上的长江，“镇江码头每天辰时初（7点）有一班渡船过江，辰时正（8点）有官船出港，辰时末（9点）是漕船集中出港的时间。如果是我，会选择辰时末——那时候码头最乱，容易浑水摸鱼。”
沈清辞想起昨晚崔秉忠的话：“他说三天后辰时，第一批一百石。但没说具体时间。”
“那就按辰时末准备。”陆千户说，“我们的人从寅时（3-5点）开始布控，分三组：一组在修船坞附近，一组在水上，还有一组在码头出入口。你跟我，在制高点——码头瞭望塔。那里视野最好，能看到整个交易过程。”
“制高点会不会太显眼？”
“就是要显眼。”陆千户嘴角勾起，“我放出风声说沈明章的女儿投靠镇抚司，总要做给那些人看。我们在瞭望塔上，他们才能‘放心’交易——因为我们会看着，但够不着。”
沈清辞懂了。